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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六章乾道二年，八月初三，辰時。
大理城，王宮偏殿。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堆著厚厚一摞卷宗。
那是從高升泰的寢宮裡搜出來的。
書函、賬冊、名冊、密信——足足裝了三口大箱。辛棄疾押送高升泰北上之前，特意把這些東西留了下來，對嶽珂說：“嶽帥，這些東西裡說不定還有大魚。國公心細，讓他親自過目。”
此刻，嶽雲正在一條一條地看。
周長林站在一旁，看著國公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國公，有什麼不對嗎？”
嶽雲冇有回答。
他隻是把手裡的一封信，遞給周長林。
周長林接過。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但落款處的印章，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隻老虎。
蹲著的老虎。
張著嘴。
和之前截獲的那些信，一模一樣。
“國公，這是……”
嶽雲道：“高升泰寫給一個人的信。三年前的。”
周長林往下看。
信的內容，是感謝對方送來的情報。情報的內容，是川蜀一帶的兵力部署。
信的末尾，高升泰寫道：
“貴使所言，均已收到。川蜀空虛，實為可圖。待時機成熟，當與貴方共取之。”
周長林的手微微發抖。
“國公，這個‘貴方’是誰？”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從案上又拿起一封信。
遞給周長林。
這封信，是寫給同一個人的。日期是兩年前。
信裡說：“汴京那邊，可有動靜？”
下麵有人用紅筆批了一行小字：“趙某已調任樞密，可用。”
周長林的瞳孔倏地收緊。
趙某。樞密。趙汝愚。
已經被處斬的趙汝愚。
“國公，這是……”
嶽雲又遞過來一封信。
這一封，是寫給高升泰的。
信上說：“大理若能牽製宋軍西南，蒙古必從北麵南下。屆時南北夾擊，大宋可圖。”
落款處，冇有名字。
隻有一個符號。
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條蛇。
周長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蒙古？”
嶽雲點了點頭。
“蒙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些信，都是高升泰這些年跟各方往來的證據。”
“有跟趙汝愚的，有跟川蜀官員的，有跟大理本地豪強的，還有——”
他頓了頓：
“跟蒙古的。”
周長林的臉色變了。
“蒙古人？他們跟大理隔著幾千裡……”
嶽雲道：“隔著幾千裡，也能通氣。”
他轉過身，望著周長林。
“你以為，高升泰為什麼敢打我們？他哪來的底氣？”
“因為他知道，我們北邊有蒙古。他知道，蒙古人遲早會南下。”
“他想趁我們顧不過來的時候，咬一口。”
周長林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張安國投靠蒙古的事，想起被處斬的川蜀製置使陳謙，想起趙汝愚。
這些事，好像都連起來了。
“國公，這些信……牽扯的人太多了。”
嶽雲點了點頭。
“所以，要一個一個查。”
他走回案前，坐下。
“去把嶽珂、陸遊、嶽昭都叫來。辛棄疾不在，這些事你們幾個先頂著。”
巳時。
偏殿中，四個人圍坐在一起。
嶽雲把那些信攤在案上。
“你們看看。”
四個人輪流看完。
嶽珂第一個開口。
“父親，這是……一張網。”
嶽雲點了點頭。
“對。一張網。”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從大理，到川蜀，到汴京，到漠北——”
他的手指在圖上點出一個個位置。
“這張網，至少織了三年。”
陸遊道：“國公，能查出來多少人？”
嶽雲道：“還不知道。但這些信裡提到的人名，至少有三十幾個。”
他指著其中一封信。
“這個‘趙某’，是趙汝愚。已經死了。”
又指著另一封。
“這個‘陳某’，應該是陳謙。也死了。”
又指著第三封。
“這個‘王某’，你們猜是誰？”
嶽珂想了想。
“王世安？”
嶽雲點了點頭。
“對。王世安。那個被咱們正法的內奸。”
殿中一片沉默。
嶽昭忽然開口。
“祖父，這些信裡，有冇有提到朝中其他人？”
嶽雲望著他。
“有。”
他從案上拿起一封信。
遞給嶽昭。
嶽昭接過。
信上寫著：
“汴京那邊，除了趙某，還有幾人可用？望詳告。”
下麵有人用紅筆批了一行小字：
“謝某可用。周某可用。錢某……尚在觀望。”
嶽昭的臉色變了。
謝某。周某。錢某。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
朝中三位重臣。
“祖父，這……”
嶽雲道：“假的。”
嶽昭愣住了。
嶽雲指著那行紅字。
“你看這筆跡。”
嶽昭仔細看了看。
那行紅字的筆跡，和信上其他字的筆跡不一樣。
“這是高升泰的人自己加上去的？”
嶽雲點頭。
“對。他們想栽贓。”
“讓咱們互相猜疑，自亂陣腳。”
嶽昭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人……太毒了。”
嶽雲道：“毒，纔可怕。”
他把那封信放下。
“所以，要查。但不能聲張。”
他望著四個人。
“從現在起，這件事隻有你們四個知道。”
四個人同時點頭。
嶽雲道：“嶽珂，你負責查川蜀那邊。陳謙雖然死了，但他的餘黨還在。看看有冇有漏網之魚。”
嶽珂道：“兒明白。”
嶽雲道：“陸遊，你負責查那些跟大理有來往的商人、僧侶、使節。這些人可能是送信的。”
陸遊道：“臣領命。”
嶽雲最後望向嶽昭。
“嶽昭，你繼續盯著汴京。但不是盯著朝中那些人，是盯著那些可能被收買的小人物。”
“書吏、雜役、門房、仆從。這些人不起眼，但能接觸到很多機密。”
嶽昭點頭。
“孫兒明白。”
嶽雲道：“記住，辛棄疾不在，你們幾個要多擔待。有訊息及時通氣。”
四個人同時跪地。
“遵命！”
午時。
眾人散去。
殿中隻剩下嶽雲和周長林。
周長林忍不住問。
“國公，那些信裡真的牽扯到謝克家他們？”
嶽雲搖了搖頭。
“假的。”
周長林道：“那您剛纔……”
嶽雲道：“假的，也要讓人以為是真的。”
周長林怔了怔。
嶽雲道：“讓那個送信的人知道，咱們信了。”
周長林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放長線？”
嶽雲點了點頭。
“對。放長線。”
他走到窗邊。
“那個在信上加字的人，一定還在某個地方。他等著看咱們的反應。”
“咱們信了，他就會繼續行動。”
“等他一動，咱們就能抓住他。”
周長林跪下。
“末將明白。”
申時。
城南，一處偏僻的院落。
嶽珂帶著人正在裡麵搜查。
這處院落是高升泰一個遠房親戚的住處。那人在城裡開了一家藥材鋪，平時不顯山不露水。
但嶽珂查到，這個人跟那些信裡的“商人”有過往來。
院子裡很亂，像是被人翻過。
嶽珂走進去。
屋裡，一個人被押在地上。
五十來歲，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但手指很乾淨，不像乾粗活的。
嶽珂蹲下來。
“你叫什麼？”
那人抬起頭。
“小人……小人叫高福生。”
嶽珂道：“高家的人？”
高福生的臉色變了變。
“是……是遠房。”
嶽珂道：“高升泰讓你做什麼？”
高福生拚命搖頭。
“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小人隻是開藥材鋪的……”
嶽珂冇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屋裡四處看了看。
忽然，他看見牆角有一隻木箱。
箱子上落滿了灰，但鎖釦很新。
他走過去。
開啟。
箱子裡是幾封信。
他拿起一封。
展開。
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眯起來。
信上寫著：
“川蜀那邊，陳謙已死，但還有人在。可用之人：張世傑、李成貴、王萬年……”
他繼續往下看。
信的末尾寫著：
“這些人的聯絡方式，詳附後。”
嶽珂的心跳加快。
他繼續翻。
箱子裡還有一本賬冊。
賬冊上記著這些年“生意”的往來。
哪年哪月，給誰送了多少錢。
哪年哪月，收到了什麼情報。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嶽珂合上賬冊。
走到高福生麵前。
“這東西，是誰給你的？”
高福生的臉色慘白。
“是……是……”
嶽珂拔出刀。
“說。”
高福生渾身發抖。
“是高升泰的一個親信。叫高義。城破那天，他來找我，讓我把這些東西藏好。說以後會有用……”
嶽珂的眉頭皺起來。
高義。
這個名字，他聽過。
是高升泰的族弟，之前被派出去送信，被楊孝先抓住，後來投降了。傷好了之後離開，辛棄疾還去追過，但被他逃進山裡，一直冇有抓到。
嶽珂以為他已經跑遠了。
冇想到，他的東西還在這裡。
“高義現在在哪？”
高福生拚命搖頭。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那天放下東西就走了，再也冇來過！”
嶽珂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把這箱子帶走。”
酉時。
王宮偏殿。
嶽珂把那隻木箱擺在案上。
“父親，在高福生家裡搜到的。說是高義臨走前讓他藏的。”
嶽雲的眉頭動了動。
“高義？”
嶽珂道：“就是那個逃跑的降卒。之前咱們追過他，讓他跑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開啟箱子。
一封一封看過去。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信，比之前那些更詳細。不僅有往來的記錄，還有一張名單。
名單上，有二十三個人的名字。
每個人後麵，都標註著身份和聯絡方式。
嶽雲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那是一個代號。
“蛇。”
旁邊寫著：“蒙古密使，身份不詳。聯絡方式：每月十五，於興元府城外土地廟留書。”
嶽雲的手指在那個字上停住了。
蛇。
又是這個符號。
和之前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樣。
“嶽珂。”
嶽珂上前。
“在。”
嶽雲道：“這份名單，抄錄一份。原件封存，任何人不得檢視。”
嶽珂道：“是。”
嶽雲又道：“傳令興元府韓彥直。讓他派人盯著城外那座土地廟。每月十五，看看有誰去留書。”
“不要打草驚蛇，隻看不抓。”
嶽珂點頭。
“兒明白。”
戌時。
嶽昭從傷兵營回來，徑直來到偏殿。
“祖父，您找我？”
嶽雲把那封有“蛇”字的信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嶽昭接過。
看完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祖父，這是……”
嶽雲道：“蒙古密使。在大宋境內活動，至少三年了。”
嶽昭倒吸一口涼氣。
“三年？那得送出多少情報？”
嶽雲道：“所以，要抓。”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手指落在興元府的位置。
“這個人，每月十五在城外土地廟留書。韓彥直的人會盯著。”
“但盯著是一回事，抓到是另一回事。”
他轉過身，望著嶽昭。
“你在汴京查內奸的時候，有冇有聽說過‘蛇’這個代號？”
嶽昭想了想。
“冇有。但汴京那些小人物裡，有人提過‘北邊來的客人’。當時冇在意，現在想想……”
嶽雲道：“現在想想，可能就是這個人。”
嶽昭道：“祖父，孫兒想回汴京一趟。”
嶽雲望著他。
“回去做什麼？”
嶽昭道：“順著這條線，往下查。”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但不要自己去。派可靠的人去。”
“你留在軍中，還有彆的事。”
嶽昭道：“孫兒明白。”
亥時。
嶽雲獨自站在殿中。
案上擺著那張名單。
二十三個名字。
有的是川蜀的，有的是荊湖的，有的是兩淮的。
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在。
還有那個“蛇”。
藏了三年的蒙古密使。
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想起那些信，那些賬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這張網，比他想象的更大。
辛棄疾押送高升泰，此刻應該已經過了潭州。等他到了汴京，大理寺一審，說不定還能審出更多東西。
但現在，線索已經夠多了。
多到需要慢慢捋。
他深吸一口氣。
“周長林。”
周長林從門外進來。
“在。”
嶽雲道：“派人去追辛棄疾。告訴他，到了汴京之後，先審高升泰。問清楚那個‘蛇’是誰。”
周長林道：“是。”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周長林停住。
嶽雲望著他。
“還有，讓他小心。押送路上，可能會有人劫囚。”
周長林怔了怔。
“劫囚？高升泰已經敗了，誰還會救他？”
嶽雲道：“不是救他。是殺他滅口。”
周長林的臉色變了。
“末將明白。末將這就派人去追。”
他大步走出殿外。
嶽雲繼續站在窗邊。
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無數雙眼睛。
在暗處，盯著他。
他輕輕說：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