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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七月十七，卯時。
大理城外，宋軍中軍大帳。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嶽雲立在帳外，身上已經披好了甲冑。那副玄甲跟了他三十二年，甲片上滿是刀痕箭孔，每一處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戰事。
他抬起頭，望著那座城。
大理城。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座城。
三個月前，他還在邕州的地圖上看它。圖上，它隻是一個紅圈，幾道線條，幾個標註。但他知道，這是一座千年古城，南詔國的舊都，段氏百年的王城。
他想象過它的樣子。
蒼山為屏，洱海為鏡。城樓巍峨，佛塔林立。街巷整齊，商賈雲集。百姓安居樂業，孩童嬉戲打鬨。
那是他想象中的大理。
但現在，他眼前的大理，不是那樣。
城牆上，到處都是彈痕和被砸塌的垛口。城門緊閉，城樓上的旗幟破破爛爛。城牆根下，散落著昨夜從城裡扔出來的屍體——有兵變的士兵，有被處決的叛徒，還有無辜被牽連的百姓。
城裡的火光，燒了一夜。
喊殺聲，響了一夜。
此刻，天快亮了，城裡的動靜漸漸平息。
但那股血腥味，隔著三裡地，都能聞見。
嶽雲沉默了很久。
周長林走到他身後。
“國公，各營都已準備就緒。嶽帥的先鋒營在南門，楊將軍的神機營在東門，段家四王子的聯軍在北門和西門。隻等國公下令。”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繼續望著那座城。
望著那些他想象中的美，和眼前殘酷的現實。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攻城。”
卯時三刻。
南門外。
嶽珂騎在馬上，望著那座城門。
他的身後，是五千先鋒營將士。再後麵，是二十門威遠炮，一字排開。炮口對準城門，對準城牆，對準那些搖搖欲墜的垛口。
他抬起手。
“放。”
二十門威遠炮，同時怒吼。
炮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炮彈拖著火光，砸向城牆。
第一輪炮擊，城牆上的磚石四處飛濺。那些本來就已經殘破的垛口，瞬間塌了半邊。
第二輪炮擊，城門被轟開一道裂縫。
第三輪炮擊，裂縫越來越大。
城牆上，有守軍在喊叫，在奔跑，在放箭。但那些箭，根本射不到炮陣的位置。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
轟——
城門，終於塌了。
巨大的城門洞開，露出裡麵的街道。
嶽珂拔出刀。
“殺——！”
五千人，潮水般湧進城去。
辰時。
東門外。
楊孝先的神機營，用的是另一種打法。
他們冇有直接轟城門，而是用連珠銃壓製城牆上的守軍。一排一排的銃手，輪番射擊，打得守軍抬不起頭。
然後，雲梯搭上城牆。
第一批勇士，開始攀爬。
城牆上，守軍用滾木擂石拚命往下砸。有人被砸中，慘叫著墜落。但後麵的人，繼續往上爬。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終於，有人爬上了城頭。
刀光一閃，那個守軍倒下。
越來越多的宋軍，爬上了城牆。
東門，破了。
辰時三刻。
北門和西門。
段正興帶著段家軍，也在猛攻。
他們冇有威遠炮，冇有連珠銃。但他們有恨。
對高升泰的恨。
對殺父仇人的恨。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攻城——雲梯，撞木，弓箭，人命。
死了人，後麵的人踩著屍體繼續衝。
段正興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刀已經捲刃了，但他還在衝。
“殺——！殺了高升泰——！”
身後，段正明、段正淳、段正嚴，也在衝。
四兄弟，四條命，一股氣。
北門，破了。
西門，也破了。
巳時。
四麵城門，全部失守。
宋軍從四個方向湧進城裡。
大理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
守軍節節敗退。
有的投降，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有的逃跑，鑽進小巷，不知去向。
有的死戰不退，被亂刀砍死。
嶽珂騎在馬上，沿著南門大街向王宮方向衝去。
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屍體。
有守軍的，有百姓的，有昨夜兵變時死的人。
血流成河。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嶽珂的臉色有些發白。
他打了十幾年仗，見過很多死人。
但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麵。
這座千年古城，此刻正在流血。
他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不得擾民。誰搶百姓東西，殺無赦。”
副將領命而去。
午時。
王宮外。
嶽珂勒住馬。
王宮的宮門緊閉。宮牆上，還站著一些守軍，但已經不多了。他們的臉上，全是恐懼。
嶽珂揮了揮手。
“喊話——投降不殺！”
宋軍開始喊話。
一遍又一遍。
宮牆上，守軍麵麵相覷。
有人扔下了刀。
一個，兩個，十個，全部。
宮門，緩緩開啟。
嶽珂策馬衝進去。
“搜！把高升泰搜出來！”
午時三刻。
王宮大殿。
嶽珂站在殿中，望著那張空蕩蕩的禦座。
那是段智興坐過的禦座。
那是高升泰搶來的禦座。
現在，空了。
副將跑過來。
“嶽帥，搜遍了！冇有高升泰！”
嶽珂的眉頭皺起來。
“冇有？”
副將道：“是。寢宮冇有，偏殿冇有，密道也冇有。他跑了。”
嶽珂沉默了一瞬。
“傳令下去，封鎖全城。挨家挨戶搜。他跑不遠。”
申時。
城外，宋軍中軍大帳。
嶽雲已經接到了嶽珂的報告。
高升泰跑了。
王宮裡裡外外搜了三遍，冇有找到人。城裡的百姓家，也正在搜，但到現在還冇有訊息。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座城。
望著那些正在冒煙的街道。
望著那些正在被抬出來的屍體。
辛棄疾走進來。
“國公，城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守軍死的死，降的降。百姓……死傷不少。”
嶽雲點了點頭。
“傷亡多少？”
辛棄疾道：“還在統計。但……至少上千。”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
“備馬。本王進城。”
申時三刻。
大理城，南門大街。
嶽雲騎著馬，緩緩走在街道上。
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這座城。
這座他想象過無數次的城。
街道兩旁，是倒塌的房屋，是被火燒過的店鋪，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血流在地上，已經乾涸發黑。
空氣中，血腥味混著焦臭味，讓人作嘔。
嶽雲勒住馬。
他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街邊，抱著一個婦人的屍體。
那婦人已經死了，身上有好幾處刀傷。
小女孩冇有哭。
隻是抱著，一動不動。
嶽雲翻身下馬。
走到她麵前。
蹲下來。
“你叫什麼？”
小女孩抬起頭。
五六歲，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塵。眼睛很大，但空洞洞的。
她冇有說話。
隻是望著他。
嶽雲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
遞給她。
小女孩冇有接。
她隻是望著他。
嶽雲把那塊乾糧放在她手裡。
然後他站起身。
對身後的周長林說。
“把她帶回去。讓軍醫看看。”
周長林點頭。
嶽雲繼續向前走。
一路上，他看見了很多。
看見被火燒成廢墟的房屋。
看見被砍死在門口的百姓。
看見抱著親人屍首痛哭的老人。
看見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孩子。
這座千年古城，此刻正在流血。
而他，是那個讓血流出來的人。
他的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酉時。
王宮大殿。
嶽雲站在那張禦座前。
禦座空空的。
但他知道，這張禦座上，坐過很多人。
段思平。段素順。段智興。
還有高升泰。
現在，高升泰跑了。
他轉過身，望著殿中的將領們。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大理城戒嚴。所有人不得擅自出門。但有擾民者，殺無赦。”
“開啟糧倉，給百姓發糧。每家每戶，按人頭領糧。誰敢剋扣，殺無赦。”
“組織人手，清理街道。屍體集中掩埋，房屋儘快修複。”
“軍醫全部進城，救治傷員。百姓優先，降卒次之，俘虜最後。”
他頓了頓：
“告訴百姓——大宋是來救他們的，不是來殺他們的。”
將領們齊聲應道：“遵命！”
戌時。
夜幕降臨。
嶽雲站在王宮最高的城樓上，望著這座城。
城裡的火光，漸漸熄滅了。
街道上，開始有士兵在清理屍體。一具一具，抬上車，運到城外。
百姓們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但偶爾，有人探出頭，偷偷往外看。
嶽雲望著那些探出的頭。
他知道，他們在怕。
怕宋軍，怕打仗，怕死。
他沉默了很久。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嶽帥那邊傳來訊息——全城搜了三遍，還是冇有高升泰。他可能已經逃出城了。”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繼續搜。但不要擾民。”
周長林道：“是。”
他頓了頓，又說：
“國公，您站了一天了。該歇歇了。”
嶽雲搖了搖頭。
“不累。”
他隻是望著這座城。
望著這座他打下來的城。
他想起上午進城時，看見的那個小女孩。
想起那些抱著親人屍首痛哭的老人。
想起那些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他前世在書裡讀到的。
“戰爭，是把人類最醜惡的一麵，展現得最淋漓儘致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明天，你帶人去城裡走走。看看百姓缺什麼，要什麼。記錄下來，報給我。”
周長林道：“是。”
嶽雲道：“還有——找到那個小女孩。把她帶到我這兒來。”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那個小女孩……”
嶽雲道：“她冇了娘。本王養她。”
周長林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跪下。
“末將領命。”
亥時。
嶽雲走下城樓。
他冇有回寢宮，而是去了王宮的一處偏殿。
那裡，臨時安置著一些傷員。
有宋軍的，有降卒的，還有百姓的。
軍醫們正在忙碌。
嶽雲走進去。
傷員們看見他，都有些愣住。
有人想爬起來行禮。
嶽雲擺擺手。
“躺著。”
他走到一個年輕傷員麵前。
那是個宋軍士卒，腿上受了傷，纏著厚厚的繃帶。他看見嶽雲，眼眶紅了。
“國公……末將……末將……”
嶽雲彎下腰。
“疼嗎？”
那士卒拚命搖頭。
“不疼。”
嶽雲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不疼是假的。”
他站起身。
“好好養傷。養好了，還要打仗。”
那士卒拚命點頭。
嶽雲繼續往前走。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了宋軍，看降卒。
看完了降卒，看百姓。
看到最後一個百姓時，他停住了。
那是個老人，滿頭白髮，臉上全是血汙。他的左臂冇了，用破布胡亂纏著。
嶽雲蹲下來。
“老人家，哪裡人？”
老人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宋軍主帥。
“草民……草民是城裡人……”
嶽雲道：“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人沉默了一瞬。
“冇了。都死了。”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按在老人肩上。
老人忽然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嶽雲冇有走。
他就蹲在那裡，陪著老人。
陪了很久。
子時。
嶽雲走出偏殿。
外麵，月光很亮。
照在這座剛剛經曆了血火的城上。
他抬起頭，望著那輪明月。
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前世的圖書館，想起那些泛黃的史書，想起那個猝死在書桌前的夜晚。
想起三十二年前，郾城大營外那棵老榆樹。
想起父親。
想起那些戰死的兄弟。
想起朝鮮那個送他布偶的小女孩。
想起今天看見的這個老人。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高升泰。”他輕輕唸了一遍。
“你跑了。但這座城，還在。”
“這些人，還在。”
“本王會讓他們，好好活下去。”
他睜開眼睛。
轉身，走回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