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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六月二十三，申時。
大理城，王宮。
高升泰已經三天冇有閤眼了。
他的麵前，攤著三份戰報。每一份都是噩耗，每一份都在告訴他——他的江山，正在崩塌。
第一份，來自鄯闡府。
鄯闡府丟了。他的親弟弟高升福戰死，守軍五千人，死傷過半，餘者投降。宋軍的火器太厲害了，威遠炮轟開城門，連珠銃掃蕩街巷，他的兵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
第二份，來自龍首關。
龍首關丟了。守將高泰自儘，守軍三千人，死的死，降的降。更可怕的是——宋軍是從背後出現的。他們攀上了峭壁，鑽進了裂縫，燒了糧倉。那條路，連他這個大理土生土長的人都不知道。
第三份，來自威楚府。
段正興的人馬正在集結。他們和宋軍勾結在一起，準備合圍大理城。段正明、段正淳、段正嚴那三個小崽子，也都動了。四路合圍，至少兩萬人。
高升泰把戰報揉成一團。
扔在地上。
“廢物。”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殿中，幾個將領跪在地上，噤若寒蟬。
冇有人敢說話。
高升泰忽然抬起頭。
“高泰臨死前，有冇有留下什麼話？”
一個將領顫抖著開口。
“回……回陛下，高泰自儘前，曾喊過一句話……”
高升泰道：“什麼話？”
那將領道：“他說……‘陛下，臣對得起你了’。”
高升泰沉默了一瞬。
“就這些？”
那將領道：“就……就這些。”
高升泰揮了揮手。
“下去吧。”
將領們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殿中隻剩下高升泰一個人。
他坐在那張從段智興手裡搶來的禦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高泰臨死前，為什麼要說“對得起你了”？
什麼意思？
難道他做了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
還是——他在暗示什麼？
高升泰的眉頭皺起來。
他越想越不對勁。
龍首關那麼險要的地勢，怎麼會從背後被攻破？
那條路，連他這個大理土生土長的人都不知道，宋人怎麼會知道？
除非——有人告訴了他們。
誰？
高泰？
還是高泰身邊的人？
高升泰的手，攥緊了禦座的扶手。
酉時。
高升泰召見了他的另一個心腹。
這個人叫高義，是他的族弟，掌管著大理城的防務。
“高義，”高升泰開口，“你說，龍首關為什麼會丟？”
高義沉默了一瞬。
“陛下，臣……臣不知。”
高升泰道：“那條路，你知道嗎？”
高義搖頭。
“臣不知。那條路，從未聽說過。”
高升泰盯著他。
“真的不知道？”
高義的額頭冒出冷汗。
“臣……臣真的不知道。”
高升泰揮了揮手。
“下去吧。”
高義退了出去。
高升泰望著他的背影。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
戌時。
高升泰又召見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叫高福，是他的遠房侄子，負責王宮宿衛。
“高福，”高升泰開口，“你覺得，高泰是那種會通敵的人嗎？”
高福愣住了。
“陛下，高泰跟著您打了十年仗，忠心耿耿……”
高升泰打斷他。
“忠心耿耿？那他為什麼守不住龍首關？”
高福說不出話。
高升泰道：“那條路，宋人是怎麼知道的？”
高福的嘴唇動了動。
“陛下，臣……臣不知道。”
高升泰揮了揮手。
“下去吧。”
高福退了出去。
高升泰望著他的背影。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亥時。
高升泰又召見了第三個人。
這個人叫高壽，是他的老部下，曾經跟著他打過無數仗。
“高壽，”高升泰開口，“你說，我身邊的人，有冇有人通敵？”
高壽的臉色變了。
“陛下，這……這臣不敢說。”
高升泰盯著他。
“不敢說，還是不想說？”
高壽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陛下，臣……臣真的不知道。”
高升泰站起身。
走到高壽麪前。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你不知道，那誰知道？”
高壽拚命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高升泰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他。
望著這個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
忽然，他拔出刀。
刀光一閃。
高壽倒在地上。
高升泰望著那具屍體。
“拖下去。”
子時。
高升泰獨自坐在殿中。
他的麵前，擺著三具屍體。
高壽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
但另外兩具，還在這裡。
那是他剛纔下令抓起來的兩個將領。
一個是高泰的副將。
一個是高泰的親兵。
他讓人審了他們。
審了一個時辰。
什麼都冇審出來。
但他們還是死了。
因為高升泰覺得，他們該死。
他望著那兩具屍體。
忽然，他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他當年殺段智興的時候，段智興說的。
“高升泰，你殺了我，也會被人殺的。”
他當時笑了笑，冇當回事。
現在，他忽然想起這句話。
他的手，有些發抖。
醜時。
大理城，一處隱秘的宅院。
阿術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他是高升泰身邊的近侍。
也是嶽昭的人。
今夜，他在王宮裡親眼看見了一切。
高泰的副將死了。高泰的親兵死了。高壽死了。
三個將領，一夜之間，全死了。
高升泰瘋了。
他把這張紙條折起來。
悄悄塞進一個親信手裡。
“送出去。”
那親信點點頭，消失在夜色裡。
寅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被帳外的腳步聲驚醒。
“國公！大理急報！”
嶽雲披衣起身。
周長林沖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是從大理城送來的。阿術的密報。”
嶽雲接過信。
拆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高升泰疑神疑鬼，一夜之間連殺三將。高泰副將死，高泰親兵死，老將高壽死。大理城人心惶惶，將領們人人自危。宋軍可速進。”
嶽雲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高升泰。”他輕輕唸了一遍。
“你這是在自毀長城。”
他把信遞給辛棄疾。
辛棄疾看完，眼睛亮了。
“國公，這是天賜良機！”
嶽雲點了點頭。
“傳令嶽珂、楊孝先、段正興——明日卯時，同時向大理城進軍。”
辛棄疾跪下。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辛棄疾停住。
嶽雲望著他。
“告訴嶽珂——進城之後，不要急著抓高升泰。”
辛棄疾怔了怔。
“不抓？”
嶽雲道：“讓他再殺幾個。”
“殺得越多，咱們越好打。”
辛棄疾的呼吸頓住。
他望著國公。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六十八歲了，還在算計人心。
他跪下。
“末將……明白。”
卯時。
大理城，王宮。
高升泰一夜冇睡。
他又殺了一個人。
這次是高福。
那個負責王宮宿衛的遠房侄子。
他懷疑高福也通敵。
冇有證據。
但他還是殺了。
殺完之後，他望著那具屍體。
忽然有些後悔。
高福是他的人。跟了他十幾年。從來冇有出過差錯。
但他還是殺了。
他坐回禦座上。
望著空蕩蕩的大殿。
忽然，他聽見外麵有動靜。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他站起身。
殿門被推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衝進來。
“陛下！不好了！宋軍打過來了！”
高升泰的瞳孔倏地收緊。
“什麼？！”
那將領道：“嶽珂、楊孝先、段正興，三路合圍！已經打到城外了！”
高升泰的臉色慘白。
他衝出殿外。
站在王宮最高的地方，往北望去。
火光。
無數火光。
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火光後麵，是無數的旗幟。
宋軍的旗幟。段家的旗幟。
把他的城，圍得水泄不通。
他的腿軟了。
扶著欄杆，纔沒有倒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夜殺的那些人。
高泰的副將。高泰的親兵。高壽。高福。
如果他們還在，會不會能多撐幾天？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他的身邊，已經冇人了。
他閉上眼睛。
“段智興。”他輕輕說。
“你說得對。”
“我殺你，也會被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