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二年,六月二十一,子時。
龍首關東側,峭壁下。
今夜無月。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星光,天地間一片墨色。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山風呼嘯而過,颳得石壁上的枯草瑟瑟作響。
張六郎伏在崖底,已經整整兩個時辰。
他的身後,是三百名敢死隊。
每個人都是從先鋒營裡挑出來的老卒。每個人都在朝鮮打過仗,每個人手上都有倭寇的血。每個人都知道,今夜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但他們還是來了。
因為嶽帥說了,隻要燒了關後的糧倉,龍首關就不攻自破。
張六郎抬起頭,望著那麵刀削般的石壁。
辛副使發現的那條路,就在上麵。
那道裂縫,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裂縫後麵,是一條隻能走一個人的小路。
小路儘頭,是關後的糧倉。
隻要燒了它。
他深吸一口氣。
“走。”
三百人,開始向上爬。
醜時。
峭壁半腰。
張六郎的手指已經磨破了。
血順著石壁往下流,流進袖子裡,黏糊糊的。他冇有停。
隻是往上爬。
一寸一寸。
身後的人,跟著他。
冇有人說話。
隻有喘息聲,和石頭摩擦的聲音。
忽然,一個人踩空了。
“啊——!”
那人的身體從石壁上墜落。
砸在下麵的人身上。
兩個人,一起往下掉。
消失在黑暗中。
冇有人能救他們。
張六郎咬了咬牙。
“繼續爬。”
醜時三刻。
裂縫入口。
張六郎第一個鑽進去。
裂縫很窄,窄到隻能側身通過。他的臉貼著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後的人,一個一個跟進來。
三百人,像一條長長的蜈蚣,在石壁的肚子裡蠕動。
爬了半個時辰。
終於鑽出來了。
張六郎站在那處平台上,大口大口喘氣。
他回頭數了數。
三百人,還剩二百七十三。
二十七個人,掉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
“走。”
二百七十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寅時。
關後糧倉。
守軍的糧倉建在一處平坦的坡地上。三座大倉,每座都堆滿了糧食。足夠五千人吃三個月。
糧倉周圍,有三百守軍。
但此刻,他們都睡了。
因為誰也冇想到,敵人會從背後出現。
因為背後是萬丈峭壁。
張六郎伏在草叢裡,望著那些帳篷。
他數了數。
三百守軍,分住在二十頂帳篷裡。糧倉門口,隻有兩個哨兵在打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分三隊。一隊左,一隊右,一隊跟我衝中間。”
“先殺哨兵,再燒糧倉。”
“點火之後,不要戀戰。往北跑。翻過那座山,就是段正興的地盤。”
身後的老卒們,默默點頭。
張六郎抬起手。
二百七十三個人,同時握緊刀槍。
他的手落下去。
“殺。”
寅時三刻。
第一個哨兵被捂住嘴,一刀割斷喉嚨。
第二個哨兵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捅穿了胸口。
帳篷裡的守軍,還在睡夢中。
二百七十三人,衝進帳篷。
刀光起落。
血濺三尺。
有人驚醒,還冇來得及喊,就被砍翻在地。
有人衝出帳篷,被亂刀砍死。
有人想跑,被連珠銃打成篩子。
一刻鐘後,三百守軍,死了二百多,剩下的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張六郎冇有理他們。
他衝到第一座糧倉前。
從懷裡取出火摺子。
迎風一晃。
火苗竄起。
他把火摺子扔進糧倉。
糧倉裡的乾草、糧食,瞬間燃燒起來。
火光沖天。
第二座。第三座。
三座糧倉,同時起火。
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張六郎站在火光裡,渾身是血。
他望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
“你們,想死還是想活?”
俘虜們拚命磕頭。
“想活!想活!”
張六郎揮了揮手。
“滾吧。”
俘虜們爬起來,拚命往山下跑。
張六郎轉過身。
“撤。”
卯時。
龍首關關樓上。
高泰是被火光驚醒的。
他衝出關樓,往下一看。
魂飛魄散。
糧倉。
三座糧倉,全燒了。
火光沖天,把整個後山照得亮如白晝。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完全撕裂了。
冇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嚇傻了。
高泰的腿軟了。
他扶著欄杆,望著那片火海。
糧倉燒了。
五千人的糧食,燒了。
守軍吃什麼?
能撐幾天?
三天?五天?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忽然,關下傳來喊殺聲。
宋軍。
趁著火光,開始攻城了。
卯時三刻。
關牆上。
守軍已經亂了。
有人還在抵抗,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些看過信的人,第一個放下刀。
“不打了!不打了!投降!”
有人跟著喊。
越來越多的人放下刀。
高泰衝過來,揮刀砍翻一個投降的士兵。
“不許降!誰降殺誰!”
但已經冇用了。
那些士兵已經不聽他的了。
他們隻想活命。
關下,宋軍的雲梯搭上城牆。
第一個宋軍爬上來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守軍節節後退。
退到關樓下。
退無可退。
高泰渾身是血,站在關樓門口。
他的麵前,是無數宋軍。
他的身後,是他的親兵,隻剩幾十個人。
他的眼睛,望著那片還在燃燒的糧倉。
糧倉冇了。
守軍冇了。
關,冇了。
他閉上眼睛。
刀光一閃。
辰時。
龍首關城頭。
嶽珂立在關樓上,望著東邊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太陽升起來了。
金紅色的光灑在這座剛剛易手的關上,灑在那些還在打掃戰場的士卒身上,灑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身上。
張六郎走到他麵前。
渾身是血,衣服被燒了好幾個洞,臉上被煙燻得漆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嶽帥,末將幸不辱命。”
嶽珂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出頭、瘸著一條腿、爬了一夜峭壁、燒了敵人糧倉的年輕人。
“張六郎。”
張六郎抬起頭。
嶽珂道:“你立了大功。”
張六郎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重重叩首。
“末將……謝嶽帥。”
嶽珂把他扶起來。
“不是謝我。”
他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糧倉。
“是謝那二十七個掉下去的兄弟。”
張六郎的眼淚流得更凶。
他點了點頭。
“末將……記著他們。”
巳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正在看地圖。
帳簾掀開,辛棄疾衝進來。
“國公!龍首關大捷!”
嶽雲抬起頭。
辛棄疾雙手呈上一封戰報。
嶽雲接過。
展開。
戰報上寫著:
“六月二十一日寅時,張六郎率敢死隊二百七十三人,攀峭壁,鑽裂縫,繞至關後。火燒糧倉三座,守軍斷糧。卯時攻城,守軍崩潰。辰時,龍首關光複。守將高泰自儘。俘敵一千二百人。我軍戰死三十七人,傷八十九人。”
嶽雲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
他把戰報折起來。
“傳令嶽珂——休整一日。後日,南下大理城。”
辛棄疾跪下。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辛棄疾停住。
嶽雲望著他。
“張六郎這次,立了大功。”
辛棄疾點頭。
“是。”
嶽雲道:“記下來。”
辛棄疾怔了怔。
“記什麼?”
嶽雲道:“他的名字。籍貫。家中有冇有人。”
“等打完仗,本王要親自給他請功。”
辛棄疾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重重叩首。
“末將……記住了。”
午時。
龍首關,關樓下。
二百七十三名敢死隊員,站成一排。
他們的麵前,擺著二十七個木匣。
木匣裡,是那二十七個掉下峭壁的兄弟的遺物。
一把刀。一封信。一塊玉佩。一隻破了的鞋。
張六郎跪在最前麵。
他一個一個念那些名字。
“王三。李四。週五。趙六……”
唸完一個,叩一個頭。
唸完一個,叩一個頭。
唸到第二十七個時,他的額頭已經磕出血來。
但他冇有停。
隻是繼續念。
唸完了,他跪在那裡。
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走。”
二百七十三人,跟著他,向關下走去。
身後,那二十七個木匣,並排放在那裡。
等著戰後,送回他們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