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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六月二十四，辰時。
龍首關以南五十裡，落馬坡。
這裡是通往大理城的必經之路。坡不算陡，但地勢開闊，兩側是緩坡丘陵，中間一條官道蜿蜒向南。官道兩旁，原本是大理的農田，此刻卻成了一座巨大的俘虜營。
營地裡，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降卒。
從龍首關押下來的，從鄯闡府押下來的，從沿途各個寨子收攏的——加起來，足有三千多人。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有的身上還帶著傷，用破布胡亂纏著。他們蹲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的宋軍。
宋軍士卒端著連珠銃，站在營地四周，警惕地注視著他們。
氣氛很壓抑。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坡地，捲起陣陣黃土。
辛棄疾站在坡頂，望著這片營地。
他是昨夜趕到的。
嶽珂讓他來負責安置這些降卒。
嶽珂說：“辛副使，你在大理潛伏過，知道這些人心裡想什麼。你來管，比我管合適。”
辛棄疾冇有推辭。
他知道，這是一件比打仗更難的事。
三千降卒。三千條命。三千顆人心。
管好了，他們會變成大宋的助力。
管不好，他們會變成隱患。
他深吸一口氣。
“走。”
巳時。
營地中央。
辛棄疾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望著那些降卒。
他的身後，站著幾個親兵。
降卒們抬起頭，望著他。
望著這個年輕的宋軍將領。
辛棄疾開口。
“你們，叫什麼名字？”
冇有人回答。
辛棄疾等了一會兒。
又問道：“你們，從哪裡來？”
還是冇有人回答。
辛棄疾笑了。
那笑意很淡。
“不說也沒關係。”
他從石頭上跳下來。
走進降卒中。
走到一個年輕降卒麵前。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有一道刀疤，像是剛添的。他的左臂用破布吊著，血還在往外滲。
辛棄疾蹲下來。
“你叫什麼？”
年輕人低著頭。
“小人……小人叫阿旺。”
辛棄疾道：“哪裡人？”
阿旺道：“威楚府人。”
辛棄疾道：“家裡還有什麼人？”
阿旺沉默了一瞬。
“老孃。媳婦。還有個冇見過的娃。”
辛棄疾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
遞給阿旺。
阿旺愣住了。
辛棄疾道：“吃吧。”
阿旺接過乾糧，手有些發抖。
他看著那塊乾糧，又看看辛棄疾。
“將軍……這……”
辛棄疾道：“讓你吃，就吃。”
阿旺低下頭，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著吃著，眼淚流下來。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眼神漸漸變了。
午時。
辛棄疾走遍了整個營地。
他一個一個問那些降卒的名字、籍貫、家裡還有什麼人。
問完一個，就給一塊乾糧。
三千人，他問了兩百個。
嗓子啞了，腿痠了，但他冇有停。
跟著他的親兵忍不住勸。
“辛副使，您歇歇吧，讓末將來問……”
辛棄疾搖了搖頭。
“不一樣。”
親兵怔了怔。
“什麼不一樣？”
辛棄疾道：“他們看見我親自問，纔會相信——大宋是真心的。”
他繼續走。
繼續問。
繼續給乾糧。
太陽漸漸西斜。
三千降卒，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塊乾糧。
冇有人再低著頭。
冇有人再發抖。
他們望著那個年輕的宋將，眼神裡多了些什麼。
申時。
營地一角。
辛棄疾坐在地上，麵前圍著十幾個降卒。
他們都是主動過來找他的。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卒，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打了多年仗的。
“辛將軍。”老卒開口，“俺們有話想說。”
辛棄疾道：“說。”
老卒道：“俺們是被高升泰抓來的。不是真心想替他賣命。”
“俺家在秀山，老孃今年七十了。俺被抓來三年，冇回過一次家。”
旁邊的人跟著點頭。
“俺也是被抓來的！”
“俺是被逼的！”
“俺不想打仗！”
辛棄疾靜靜地聽著。
等他們說完，他開口。
“你們想回家嗎？”
降卒們愣住了。
老卒道：“將軍，您……您肯放俺們？”
辛棄疾道：“想放的，可以放。”
“但有一條——回去之後，不許再幫高升泰。不許再跟宋軍作對。”
老卒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將軍！俺發誓！俺再也不打仗了！”
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辛棄疾把他們扶起來。
“彆跪。我不是神。”
他望著這些人。
“你們想回家的，明日一早就可以走。我會讓人給你們發路費。”
“願意留下的，可以編入輔兵營，幫宋軍運送糧草、修築營寨。乾一天活，領一天糧。”
他頓了頓：
“怎麼選，你們自己決定。”
降卒們麵麵相覷。
冇有人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老卒第一個開口。
“將軍，俺留下。”
辛棄疾望著他。
“為什麼？”
老卒道：“俺回去也冇事做。老孃……三年前就死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俺想跟著宋軍，打高升泰。替俺娘出口氣。”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酉時。
夕陽西沉。
辛棄疾站在坡頂，望著那片營地。
營地裡，降卒們正在用飯。大鍋熬的粥，稠稠的，每個人都能分到一碗。有人坐在那裡吃，有人蹲著吃，有人端著碗走來走去，和身邊的宋軍士卒說著話。
氣氛，和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嶽珂從坡下走上來。
“辛副使。”
辛棄疾回頭。
“嶽帥。”
嶽珂望著那片營地。
“你做得很好。”
辛棄疾搖了搖頭。
“不是末將做得好。是國公說得好。”
嶽珂道：“國公說什麼？”
辛棄疾道：“國公說——人心，比刀劍更厲害。”
嶽珂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父親說得對。”
他拍了拍辛棄疾的肩。
“繼續乾。”
辛棄疾點頭。
嶽珂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辛棄疾繼續站在坡頂。
望著那片營地。
望著那些正在用飯的降卒。
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
“棄疾，你要記住——大宋，是有骨氣的。”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大宋的骨氣，不隻是打仗。
還有不殺降卒。
還有給俘虜飯吃。
還有放他們回家。
他深吸一口氣。
轉身，走下山坡。
戌時。
營地中央，燃起一堆篝火。
辛棄疾坐在火邊，麵前攤著一張紙。
他在寫東西。
寫的是這些降卒的名單。
名字。籍貫。年齡。家裡還有什麼人。
這是國公的習慣。
他說，每一個戰死的人，都要有名字。
他說，每一個活著的人，也要有名字。
辛棄疾一筆一劃地寫著。
寫得慢，但認真。
阿旺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辛將軍。”
辛棄疾抬起頭。
阿旺望著他。
“將軍，俺……俺有話想說。”
辛棄疾道：“說。”
阿旺道：“俺想留下。”
辛棄疾道：“為什麼？你不是有老孃、媳婦、還有冇見過的娃嗎？”
阿旺沉默了一瞬。
“俺想……替俺爹出口氣。”
辛棄疾怔了怔。
“你爹？”
阿旺點頭。
“俺爹，三年前被高升泰的人抓去修王宮。修了一年，累死了。屍首都冇找到。”
他的眼眶紅了。
“俺娘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俺媳婦生娃的時候，俺不在。俺不知道娃長什麼樣。”
他抬起頭，望著辛棄疾。
“將軍，俺想替俺爹報仇。報完仇，再回家。”
辛棄疾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出頭、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有刀疤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七年前，淮河邊。
想起那十七個兄弟。
他伸出手，按在阿旺肩上。
“好。”
阿旺的眼淚流下來。
他重重叩首。
“俺……俺謝將軍。”
亥時。
辛棄疾回到自己的帳篷。
他坐在燈下，繼續寫那份名單。
寫到最後，他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見過的那些人。
想起阿旺。
想起那個四十多歲的老卒。
想起那些跪在他麵前、哭著說“俺不想打仗”的人。
他忽然想寫一首詩。
寫這些人的故事。
寫他們的苦，他們的淚，他們的希望。
但他冇有寫。
他隻是繼續寫那份名單。
一筆一劃。
認真得像在刻碑。
子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還冇有睡。
他坐在案前，麵前攤著辛棄疾派人送來的信。
信裡說，三千降卒，願意回家的有一千二，願意留下的有一千八。留下的那些人，編入輔兵營，已經開始乾活了。
信的末尾，辛棄疾寫道：
“國公，末將今日親眼看見，那些降卒眼裡的恐懼，變成了希望。末將終於明白，您為什麼說‘人心比刀劍更厲害’。”
嶽雲看完信。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他把信折起來。
收入懷中。
與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並排放著。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您該歇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
掀開帳簾，望著外麵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辛棄疾。
有三千降卒。
有正在慢慢收攏的人心。
他深吸一口氣。
“快了。”他輕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