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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五月二十五，申時。
邕州以西三百裡，六詔山。
陸遊已經在這片山區裡走了整整五天。
五天來，他走了十七個寨子。漢人的，蠻人的，大的，小的，歸附的，觀望的。每一個寨子，他都親自去，親自談，親自安撫。
累。
但他覺得值。
因為效果很好。
十七個寨子，有十四個答應支援宋軍。不出兵，至少不出亂。不送糧，至少不幫大理。
還有三個，在猶豫。
其中一個，是六詔山最大的寨子。
寨主姓蒙，叫蒙哥旺，是這一帶蠻部的頭人。手下有三千青壯，占據著六詔山最險要的地勢。
陸遊今天就是來見他的。
此刻，他站在寨門外，等著通報。
寨門緊閉。
等了半個時辰。
冇有人出來。
陸遊的眉頭皺起來。
副將湊過來，壓低聲音：“陸大人，不對勁。”
陸遊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座寨子。
寨牆上，站著很多人。
比上次來的時候，多得多。
而且那些人的手裡，都握著刀。
上次來的時候，他們還隻是拿著弓弩，警惕地對著他。
這一次——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從寨牆上傳來的。
“陸大人！”
陸遊抬起頭。
寨牆上，站著一個人。
他認得那個人。
是蒙哥旺的親信，叫阿骨。
上次來的時候，阿骨對他很客氣。
但此刻，阿骨的臉色很不好看。
“陸大人，你快走！”
陸遊怔了怔。
“阿骨兄弟，出什麼事了？”
阿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清楚楚送下來。
“寨主被人收買了！大理人送來了三十車糧食、五百匹布、一百斤鹽！寨主答應他們——偷襲你們後路！”
陸遊的臉色變了。
“阿骨兄弟，你……”
阿骨打斷他。
“陸大人，你是好人。俺不想看著你死。”
“快走！趁他們還冇動手！”
陸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抱拳。
“阿骨兄弟，多謝。”
他轉身。
“走。”
五十個人，跟著他，迅速消失在密林裡。
酉時。
陸遊一口氣走出二十裡。
天快黑了。
他停下腳步。
副將追上他。
“陸大人，咱們回營地？”
陸遊點了點頭。
“回。越快越好。”
他望著六詔山的方向。
蒙哥旺。
三千人。
大理人許了重利。
這個訊息，必須儘快讓國公知道。
他加快腳步。
戌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正在看地圖。
帳簾掀開，周長林沖進來。
“國公！陸遊回來了！”
嶽雲抬起頭。
陸遊走進來，跪在地上。
“國公！六詔山出事了！”
嶽雲的眉頭皺起來。
“說。”
陸遊把阿骨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嶽雲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手指落在六詔山的位置。
“蒙哥旺，是那個最大的寨子？”
陸遊道：“是。手下三千青壯，地勢最險要。”
嶽雲道：“其他寨子呢？”
陸遊搖頭。
“末將不知。阿骨隻說蒙哥旺一人被收買。但大理人能收買他，就能收買彆人。”
嶽雲點了點頭。
他望著地圖，久久冇有說話。
帳中陷入沉默。
周長林忍不住開口。
“國公，咱們怎麼辦？要不要立刻派兵去六詔山……”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不急。”
周長林怔了怔。
“不急？他們要是偷襲後路……”
嶽雲道：“他們還冇動手。”
他轉過身，望著兩人：
“蒙哥旺被收買了，但他還冇出兵。阿骨隻是說‘答應偷襲’，冇說‘已經出發’。”
“這說明什麼？”
陸遊想了想。
“說明……他們還在準備？”
嶽雲點頭。
“對。還在準備。”
“大理人送來了糧、布、鹽。蒙哥旺收了，答應了。但要出兵，需要時間。”
“集結人馬，分發糧草，確定路線——這些都要時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咱們還有時間。”
陸遊道：“國公，那咱們該做什麼？”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第一，派人去六詔山，暗中查探。”
“查清楚，除了蒙哥旺，還有哪些寨子被收買。”
“查清楚，他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從哪裡動手。”
他望著周長林：
“這件事，你去辦。”
周長林跪地。
“末將領命。”
嶽雲又道：“第二，後路糧道，從現在起加強戒備。”
“明麵上的守軍不動，暗地裡加派人手。”
“讓他們以為咱們不知道。”
他頓了頓：
“讓他們放心大膽地準備。”
陸遊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等他們先動？”
嶽雲點了點頭。
“對。等他們先動。”
“他們不動，咱們不知道誰是敵人。”
“等他們動了，咱們就知道了。”
陸遊跪下去。
“臣明白。”
亥時。
周長林派出的人，消失在夜色裡。
陸遊退出帳外。
帳中隻剩下嶽雲一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幅地圖。
望著六詔山的位置。
蒙哥旺。
三千人。
大理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理人為什麼選這個時候收買蒙哥旺？
因為他們在正麵戰場打不贏。
嶽珂破了他們的前鋒。
辛棄疾奪回了邕州。
楊孝先正在向鄯闡府迂迴。
他們急了。
他們需要有人在背後捅一刀。
蒙哥旺，就是那一刀。
嶽雲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
“想捅刀子？”他輕輕說。
“那就讓你們捅。”
“捅完之後——”
他冇有說下去。
隻是繼續望著那幅地圖。
子時。
六詔山，蒙哥旺的寨子裡。
蒙哥旺坐在火塘邊，麵前擺著三樣東西。
三十車糧食的清單。
五百匹布的清單。
一百斤鹽的清單。
他看著這些東西，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太好了！”
他的親信湊過來。
“寨主，什麼時候動手？”
蒙哥旺想了想。
“不急。讓弟兄們吃飽喝足，養足精神。後天晚上，動手！”
親通道：“宋軍那邊……”
蒙哥旺擺了擺手。
“宋軍？他們現在忙著打大理，顧不上後路。”
“等他們發現，咱們已經殺到他們屁股後麵了。”
他哈哈大笑。
親信也跟著笑。
角落裡，阿骨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的手，攥緊了袖口。
醜時。
六詔山另一處寨子。
寨主叫蒙葉，是蒙哥旺的遠房表弟。手下有一千人。
他也收到了大理人送來的東西。
不多，但夠吃一陣子。
他看著那些東西，猶豫了很久。
“大哥已經答應了……”他喃喃道，“我不答應，會不會得罪他？”
“可是宋軍那邊，那個陸遊……”
他想起陸遊前幾日來時的樣子。
一身布衣，冇帶兵，冇帶刀。
一個人站在寨門口，念那封告示。
念得嗓子都啞了。
他那時候想，這人，是個好人。
現在——
他把那些東西推到一邊。
“再等等。”他說。
“看看大哥那邊打得怎麼樣。”
寅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周長林從外麵進來。
“國公，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嶽雲抬起頭。
“怎麼說？”
周長林道：“六詔山那邊，有動靜的寨子不止蒙哥旺一個。至少還有兩個小寨子，也在暗中調集青壯。他們約好了——後天晚上，同時出兵。”
嶽雲點了點頭。
“後天晚上。”
他算了一下。
兩天時間。
夠用了。
“傳令嶽珂，讓他把先鋒營主力悄悄後撤三十裡。不要驚動任何人。”
“傳令楊孝先，讓他按兵不動，繼續隱蔽。”
“傳令辛棄疾，讓他把糧草輜重轉移到城內。城外隻留少量，做做樣子。”
周長林一一記下。
“國公，那六詔山那邊……”
嶽雲道：“繼續盯著。”
“他們什麼時候動，咱們什麼時候知道。”
“等他們動了——”
他頓了頓：
“再說。”
周長林跪地。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鐵牛。”
周長林停住。
嶽雲望著他。
“這一仗，不在正麵。”
“在人心。”
周長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末將明白。”
他退出帳外。
嶽雲獨自坐在案前。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六詔山那邊，那些人正在準備。
準備捅那一刀。
他不知道那一刀會從哪裡來。
但他知道，等他們捅出來的時候——
就是收網的時候。
他把手按在案上。
“來吧。”他輕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