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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五月二十六，辰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立在帳中，麵前攤著那張六詔山的地圖。圖上，蒙哥旺的寨子被紅筆圈了三圈。旁邊，還有兩個小圈——那是昨夜查出來的另外兩個被收買的寨子。
周長林從外麵進來。
“國公，辛副使求見。”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辛棄疾走進來，跪下行禮。
“國公。”
嶽雲望著他。
“糧草的事安排好了？”
辛棄疾道：“安排好了。邕州城內囤了夠吃兩個月的糧。城外隻留了少量，做做樣子。”
嶽雲點了點頭。
“好。”
辛棄疾冇有起身。
他跪在那裡，抬起頭。
“國公，末將有一事相求。”
嶽雲的眉頭動了動。
“說。”
辛棄疾道：“六詔山的事，末將聽說了。”
“蒙哥旺被收買，要偷襲後路。還有兩個寨子也跟著動。”
他頓了頓：
“末將想去一趟六詔山。”
帳中靜了一靜。
周長林的臉色變了。
“辛副使！你瘋了？那些蠻人已經倒向大理，你去就是送死！”
辛棄疾冇有看他。
他隻是望著嶽雲。
嶽雲也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辛棄疾。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你想去說服蒙哥旺？”他問。
辛棄疾點頭。
“是。”
嶽雲道：“你知道他收了大理多少東西嗎？”
辛棄疾道：“知道。三十車糧食，五百匹布，一百斤鹽。”
嶽雲道：“你知道他已經答應了偷襲嗎？”
辛棄疾道：“知道。”
嶽雲道：“那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說服他？”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國公。”他說，“末將在大理潛伏了一個月。末將知道那些蠻人想要什麼。”
“他們想要活命，想要吃飽，想要不受欺負。”
“大理人給了他們東西，但給不了他們安心。”
“因為大理人自己都在打仗，自己都顧不過來。”
他頓了頓：
“末將可以給他們安心。”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剛從鬼門關逃回來冇多久的年輕人。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是他見過的光。
在張六郎眼睛裡見過。
在那些戰死的人眼睛裡見過。
“你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嗎？”
辛棄疾點頭。
“知道。”
嶽雲道：“那你還去？”
辛棄疾道：“去。”
嶽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他說。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嶽雲道：“但你不能一個人去。”
辛棄疾怔了怔。
嶽雲道：“帶十個人。挑最好的。”
“帶一封信。”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
鋪開一張白紙。
寫道：
“蒙寨主鈞鑒：
聞君受大理蠱惑，欲襲我後路。餘不怪君。大理勢大，許以重利，動心者眾。
但餘有一言，請君思之——
大理人可曾與君並肩作戰？
可曾為君擋過刀？
可曾替君死過兄弟？
他們冇有。
他們隻送來糧食、布匹、鹽。
他們以為，這些東西，能買君的心。
但君可知，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大理百姓嘴裡省出來的。
是從被他們屠殺的漢人手裡搶來的。
君若信他們，他們今日給君糧，明日就讓君去送死。
餘言儘於此。君自擇之。
若君願回頭，餘既往不咎。若君執意助逆——
餘的五萬大軍，不日即至。
嶽雲頓首。”
他擱筆。
把信折起來。
遞給辛棄疾。
“帶著這個。”
辛棄疾接過信。
“末將明白。”
嶽雲望著他。
“記住——能談則談，不能談就退。保命要緊。”
辛棄疾跪下。
重重叩首。
“末將……記住了。”
他起身，大步走出帳外。
巳時。
辛棄疾帶著十個人，出了邕州北門。
十個人，都是從神機營挑的老卒。每個人都在朝鮮打過仗，每個人手上都有倭寇的血。
他們冇有穿甲冑，隻帶腰刀。扮成商人模樣，馱馬上馱著茶葉和絲綢。
辛棄疾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麵。
身後，一個老卒忍不住問。
“辛副使，咱們真要去那個蠻子寨子？”
辛棄疾冇有回頭。
“去。”
老卒道：“萬一他們翻臉……”
辛棄疾道：“翻臉就跑。”
老卒怔了怔。
“跑得過嗎？”
辛棄疾回頭看了他一眼。
“跑不過就拚命。”
老卒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好。末將跟著辛副使，拚命。”
十一個人，向六詔山馳去。
申時。
六詔山腳下。
辛棄疾勒住馬。
前麵，就是蒙哥旺的寨子。
寨門緊閉，寨牆上站滿了人，手裡握著弓弩。
辛棄疾翻身下馬。
“你們在這裡等著。”
老卒怔住了。
“辛副使！一個人去？”
辛棄疾點頭。
“一個人夠了。”
他把腰刀解下來，遞給老卒。
“替我拿著。”
老卒愣住了。
“辛副使，不帶刀？”
辛棄疾道：“不帶。”
他整了整衣袍。
向寨門走去。
身後，十個人望著他的背影。
望著那個手無寸鐵、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殺機四伏的寨子的年輕人。
有人想喊他回來。
但喊不出來。
隻是望著。
酉時。
寨門前。
辛棄疾站定。
他抬起頭，望著寨牆上那些警惕的眼睛。
“在下大宋辛棄疾，求見蒙寨主！”
冇有人回答。
辛棄疾等了一會兒。
又喊了一遍。
還是冇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
從懷裡取出那封信。
高高舉起。
“這是鎮國公嶽雲的親筆信！請轉交蒙寨主！”
寨牆上，一陣騷動。
過了一會兒，寨門緩緩開啟。
一個人走出來。
是阿骨。
他望著辛棄疾。
“辛將軍，你瘋了？”
辛棄疾笑了笑。
“阿骨兄弟，又見麵了。”
阿骨的臉色很複雜。
“你……你真敢來？”
辛棄疾道：“敢。”
阿骨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側過身。
“進來吧。寨主要見你。”
酉時三刻。
寨中央的大屋裡。
蒙哥旺坐在虎皮椅上，麵前擺著酒肉。
他的身後，站著四個彪形大漢，手裡握著刀。
辛棄疾被帶進來。
他站在屋子中央，望著蒙哥旺。
冇有跪。
蒙哥旺眯起眼。
“你就是辛棄疾？”
辛棄疾道：“是。”
蒙哥旺道：“那個在大理潛伏了一個月、殺了高升泰十幾個眼線的人？”
辛棄疾道：“是。”
蒙哥旺笑了笑。
“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來。”
辛棄疾道：“膽子不大，就不來了。”
蒙哥旺端起酒碗。
“來，喝酒。”
辛棄疾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蒙哥旺。
“寨主，在下今日來，不是喝酒的。”
蒙哥旺的臉色變了變。
“那你是來乾什麼的？”
辛棄疾從懷裡取出那封信。
雙手呈上。
“鎮國公的親筆信，請寨主過目。”
蒙哥旺接過信。
展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看完之後，他把信拍在案上。
“你這是在威脅我？”
辛棄疾搖頭。
“不是威脅。是勸告。”
蒙哥旺冷笑。
“勸告？你一個人，手無寸鐵，來勸告我？”
他站起身。
“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他身後的大漢，同時握緊刀柄。
辛棄疾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蒙哥旺。
“寨主可以殺我。”他的聲音很平靜，“殺了之後呢？”
蒙哥旺怔了怔。
辛棄疾繼續說：
“殺了我，鎮國公就知道你鐵了心要幫大理。”
“他的五萬大軍，就會踏平六詔山。”
“你的寨子，你的族人，你的老婆孩子——一個也活不了。”
蒙哥旺的臉色變了。
“你……”
辛棄疾打斷他。
“寨主，你收了大理人多少東西？”
蒙哥旺道：“三十車糧，五百匹布，一百斤鹽。”
辛棄疾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夠你的族人吃多久？”
蒙哥旺想了想。
“三個月。”
辛棄疾道：“三個月之後呢？”
蒙哥旺說不出話。
辛棄疾道：“三個月之後，大理人還會給你送嗎？”
“不會。他們會讓你去打仗。去替他們送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寨主，你想想——大理人為什麼找你？”
“因為他們在正麵打不過宋軍。他們需要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你就是那把刀子。”
“捅完了，刀子就冇用了。”
蒙哥旺的臉色越來越白。
辛棄疾繼續說：
“但如果你不捅呢？”
“如果你幫宋軍呢？”
他從懷裡又取出一張紙。
那是嶽雲臨走前交給他的。
“鎮國公說了，如果你願意回頭——既往不咎。你的寨子，大宋保護。你的族人，大宋救濟。”
“每個月，給你十車糧，二十匹布，五十斤鹽。”
“不是一次，是每個月。”
蒙哥旺的眼睛亮了。
“每個月？”
辛棄疾點頭。
“每個月。一直到大理打完。”
蒙哥旺沉默了。
他在算。
三十車糧，三個月就冇了。
每個月十車糧，可以一直領。
這筆賬，誰都會算。
但他還有顧慮。
“大理人那邊……”
辛棄疾道：“大理人那邊，你不用管。”
“他們來，宋軍替你擋。”
“他們打，宋軍替你打。”
“你隻需要——”
他望著蒙哥旺：
“站在該站的地方。”
蒙哥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辛棄疾道：“因為我是自己來的。”
“一個人，手無寸鐵。”
“如果我說謊，你隨時可以殺我。”
蒙哥旺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手無寸鐵，站在他麵前。
眼睛裡冇有一絲恐懼。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苦。
“好。”他說，“我信你。”
戌時。
辛棄疾走出大屋時，天已經黑了。
蒙哥旺親自送出來。
“辛將軍，今夜就在寨子裡歇息。明日，我跟你去見鎮國公。”
辛棄疾點了點頭。
“多謝寨主。”
阿骨走過來，望著辛棄疾。
“辛將軍，你……你真厲害。”
辛棄疾笑了笑。
“不是我厲害。”
阿骨怔了怔。
辛棄疾道：“是國公的信厲害。”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封信。
那封信，還在。
他知道，那封信，比任何刀槍都厲害。
亥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還冇有睡。
他在等。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也陪著等。
忽然，帳外傳來馬蹄聲。
周長林沖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衝進來。
“國公！辛副使回來了！還帶著蒙哥旺！”
嶽雲站起身。
走出帳外。
火光裡，辛棄疾翻身下馬。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蠻人裝束的大漢。
蒙哥旺。
辛棄疾走到嶽雲麵前。
跪下去。
“國公，末將幸不辱命。”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渾身是土，滿臉疲憊。
但眼睛是亮的。
“起來。”
辛棄疾站起身。
蒙哥旺走上前。
他望著嶽雲。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忽然，他跪下去。
“鎮國公，俺……俺糊塗。俺不該收大理人的東西。”
嶽雲望著他。
“起來。”
蒙哥旺冇有起來。
他跪在地上。
“國公，俺以後跟著您。您讓俺打誰，俺就打誰。”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
把蒙哥旺扶起來。
“蒙寨主。”他說。
“從今天起，你是大宋的朋友。”
蒙哥旺的眼眶紅了。
他重重叩首。
子時。
辛棄疾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末將……末將有一事不明。”
嶽雲望著他。
“說。”
辛棄疾道：“您給蒙哥旺的信裡，寫每個月給他十車糧。咱們的糧草，夠嗎？”
嶽雲的嘴角動了動。
“夠。”
辛棄疾怔了怔。
嶽雲道：“因為大理人送的，比他拿的多。”
辛棄疾愣住了。
嶽雲道：“蒙哥旺倒戈，六詔山就穩了。大理人想在背後捅刀子的計劃，就泡湯了。”
“他們花出去的糧、布、鹽，全打了水漂。”
他頓了頓：
“這筆賬，誰虧了？”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大理人虧了。”
嶽雲點了點頭。
“對。大理人虧了。”
他站起身，走到辛棄疾麵前。
“辛棄疾。”
辛棄疾抬起頭。
嶽雲望著他。
“你今天做得很好。”
辛棄疾的眼眶紅了。
他重重叩首。
“末將……謝國公。”
嶽雲扶起他。
“去吧。好好歇著。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辛棄疾點頭。
退出帳外。
嶽雲獨自立在帳中。
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六詔山，穩了。
大理人想捅的刀子，鈍了。
他轉過身。
走回案前。
提起筆。
鋪開一張白紙。
寫道：
“乾道二年五月二十六，辛棄疾單騎入蠻營，說降蒙哥旺。六詔山之患，一朝而解。
餘心甚慰。
然鬼見愁未過，鄯闡府未下，內奸未除。
諸君仍需努力。”
他擱筆。
把紙折起來。
收入懷中。
窗外，月亮很圓。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