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二年,五月二十三,子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三份文書。一份是高泰明招供的筆錄,一份是張六郎昨夜送來的密報,還有一份——是他自己剛剛寫完的。
密報上說,王世安那個出營的親兵回來了。跟了他三天的人回報:那親兵進山之後,在一個廢棄的山神廟裡待了半個時辰。等他出來時,懷裡多了個東西。
天黑,看不清是什麼。
但那人冇有回營。
他直接往南去了。
往南——那是大理的方向。
嶽雲放下密報。
他抬起頭,望著帳中站著的三個人。
周長林。張六郎。辛棄疾。
這三個人,是他現在最信任的。
“都坐下。”
三人在案邊依次落座。
嶽雲開口。
“內奸,已經確定了。”
三人的呼吸同時頓住。
嶽雲繼續說:
“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
他從案上取過一張紙。
那是他畫的。
紙上,是一張關係圖。
最上麵,寫著兩個字:“老虎”。
老虎下麵,分了兩條線。
一條線,指向汴京。
汴京下麵,寫著一個名字,但用墨塗掉了。
另一條線,指向軍中。
軍中下麵,寫著三個名字:
王世安。王世安的親兵。還有一個問號。
三個人看著這張圖,臉色都變了。
周長林第一個開口。
“國公,王世安的親兵往南去了,那王世安……”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王世安現在還不能動。”
周長林怔了怔。
嶽雲道:“他隻是一個棋子。動了他,那條線就斷了。”
他望著那張圖。
“本王要的,是那張網。”
“是那個藏在汴京的老虎。”
“是那個給高升泰送信的人。”
他頓了頓:
“是一網打儘。”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放長線?”
嶽雲點頭。
“對。放長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圖前。
手指落在一個地方。
“鬼見愁。”
三個人同時望向他。
嶽雲道:“高升泰以為,本王要走鬼見愁。”
“他知道,所以他在那裡設了伏兵。”
“但他不知道——本王知道他知道。”
他轉過身,望著三人:
“現在,本王要讓那個內奸,把這個訊息傳出去。”
周長林道:“傳什麼?”
嶽雲道:“傳一份假的軍令。”
他從案上拿起那份剛寫完的文書。
展開。
紙上寫著:
“乾道二年五月二十四日,鎮國公嶽雲令:
前鋒嶽珂部,自富州佯動,牽製大理軍主力。
神機營楊孝先部,自新路迂迴,五日後抵達鄯闡府外圍。
中軍主力,於五月二十六日卯時,自鬼見愁出發,直取鄯闡府。
三路齊發,共擊大理。不得有誤。”
周長林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國公,這份軍令要是傳出去……”
嶽雲道:“傳出去,高升泰就會把主力調到鬼見愁。”
“他會在那裡等本王。”
“等三天,等不到。”
“等他發現上當的時候——”
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另一個地方。
“楊孝先的三千人,已經拿下鄯闡府了。”
辛棄疾的眼睛更亮了。
“國公,那內奸……”
嶽雲道:“這份軍令,會‘不小心’泄露出去。”
“那個內奸,會迫不及待地把訊息送出去。”
“他會以為,他立了大功。”
他頓了頓:
“等他把訊息送出去,本王就知道他是誰了。”
辛棄疾道:“怎麼知道?”
嶽雲道:“因為知道這份軍令的人,隻有你們三個。”
他望著三人:
“還有那個內奸。”
周長林的呼吸頓住。
“國公,您的意思是……”
嶽雲道:“這份軍令,本王隻會給你們三個人看。”
“然後,本王會把它‘失手’落在某個地方。”
“那個內奸,一定會去撿。”
他望著三人:
“等他撿起來,本王就知道了。”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國公,萬一內奸不在咱們三個人裡?”
嶽雲搖了搖頭。
“不在。”
辛棄疾怔了怔。
嶽雲道:“本王信你們三個。”
“那個內奸,另有其人。”
他走回案前。
拿起那份軍令。
“從現在起,這份軍令,就放在這裡。”
他把它放在案角。
“誰碰過它,本王都會知道。”
周長林忍不住問:“國公,怎麼知道?”
嶽雲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份軍令。
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
但那笑意,讓周長林背脊發涼。
醜時。
三人退出帳外。
張六郎走在最後。
他的左腳還有點瘸,走得很慢。
辛棄疾停下來等他。
“張六郎。”
張六郎抬起頭。
辛棄疾道:“你盯了王世安這麼久,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張六郎想了想。
“有。”
辛棄疾道:“什麼?”
張六郎道:“王世安這個人,太正常了。”
辛棄疾怔了怔。
張六郎繼續說:
“末將盯了他十天。他每天卯時起床,辰時操練,午時用飯,申時巡查,戌時回帳,亥時熄燈。天天如此,一刻不差。”
“正常得……不正常。”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拍了拍張六郎的肩。
“繼續盯著。”
張六郎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裡。
寅時。
嶽雲冇有睡。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份軍令。
旁邊,放著一隻小小的瓷瓶。
瓷瓶裡,裝著一種粉末。
無色無味。
但隻要沾上,三天之內洗不掉。
那是沈默送給他的。
軍器監這些年,除了造火器,也造這些東西。
他把瓷瓶開啟。
倒出一點粉末。
輕輕撒在軍令上。
粉末落下去,消失不見。
他把軍令放回原處。
然後他吹熄燭火。
躺在榻上。
閉上眼睛。
他在等。
等天亮。
等那個內奸上鉤。
卯時。
天亮了。
嶽雲起身。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軍令。
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它放回去。
走出帳外。
營地裡,士卒們正在操練。號子聲此起彼伏。
嶽雲站在帳外,望著那些人。
那些人裡,有一個是內奸。
他不知道是誰。
但他知道,那個人,很快就會動手。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早膳備好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帳中。
那份軍令,還在案上。
他坐下來。
開始用早膳。
很慢。
很平靜。
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辰時。
張六郎蹲在川蜀軍營地的角落裡。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王世安的帳篷。
帳篷裡,王世安正在用早膳。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張六郎的眉頭皺起來。
他想起辛棄疾說的話。
“正常得……不正常。”
他在想,那個親兵出營的事,王世安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為什麼冇有反應?
如果不知道,那個親兵為什麼要瞞著他?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帳篷裡走出來。
不是王世安。
是王世安的親兵。
那個昨夜出營的人。
他回來了。
張六郎的瞳孔倏地收緊。
他站起身。
悄悄跟上去。
巳時。
嶽雲正在帳中看地圖。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張六郎求見。”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張六郎走進來。
他渾身是汗,跑得氣喘籲籲。
“國公,那個親兵回來了。”
嶽雲的眉頭動了動。
“說下去。”
張六郎道:“末將跟著他,看見他進了王世安的帳篷。兩個人在裡麵待了一刻鐘。末將聽不見說什麼,但出來的時候,那個親兵懷裡——”
他頓了頓:
“空空的。”
嶽雲的眼睛眯起來。
空空的。
昨夜他出營的時候,懷裡多了個東西。
現在,空了。
那東西,去哪兒了?
他想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知道了。”
張六郎怔了怔。
“國公,咱們不抓他?”
嶽雲搖了搖頭。
“不抓。”
“讓他送。”
張六郎愣住了。
嶽雲道:“他要送的,不止這一份。”
“讓他送。”
“等他把所有的訊息都送出去——”
他頓了頓:
“再收網。”
午時。
中軍大帳。
嶽雲正在用午膳。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走進來。
“國公,有人送來一封信。”
嶽雲接過。
拆開。
信很短。
隻有一行字:
“軍令已取,今夜送出。”
冇有落款。
嶽雲望著這封信。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
收入袖中。
“知道了。”
親兵退出去。
嶽雲端起飯碗。
繼續吃飯。
很慢。
很平靜。
酉時。
暮色四合。
嶽雲立在帳外,望著西邊的晚霞。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
“國公,今晚要動手嗎?”
嶽雲搖了搖頭。
“今晚不動。”
周長林怔了怔。
嶽雲道:“讓他們送。”
“讓他們以為,得手了。”
“讓他們以為,本王什麼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望著周長林:
“等他們把訊息送到高升泰手裡——”
“等楊孝先拿下鄯闡府——”
“等嶽珂的先鋒營合圍——”
他頓了頓:
“再一網打儘。”
周長林跪下。
“末將明白。”
嶽雲扶起他。
“去吧。告訴張六郎,繼續盯著。”
“告訴辛棄疾,糧草不能斷。”
“告訴嶽珂,準備合圍。”
周長林領命而去。
嶽雲獨自立在帳外。
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那裡,有一張網。
正在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