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二年,四月二十二,子時。
汴京,鎮國公府。
夜深人靜。
嶽雲冇有睡。
明日卯時,大軍就要啟程南征。三萬精銳、二十門威遠炮、一千二百杆連珠銃,已經集結完畢。糧草、火藥、輜重,全部裝車。隻待天亮,便可出發。
但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激動。
是因為剛纔收到的一封信。
信是半個時辰前送到的。送信的人不是驛卒,而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在府門外徘徊了許久,被周長林的人發現,才終於把信交出來。
信很短。
隻有幾行字:
“國公鈞鑒:汴京城中有鬼,位高權重,暗通大理。軍機已泄,高升泰已知我兵行鬼見愁。望國公慎之。”
冇有落款。
嶽雲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軍機已泄。
高升泰已知我兵行鬼見愁。
他抬起頭,望著牆上那幅地圖。
那條細細的“鬼見愁”,是他和辛棄疾、楊孝先、嶽珂幾個人秘密商定的路線。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現在,高升泰知道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十個人裡,有內奸。
或者——有人的身邊,有內奸。
他把信放下。
“周長林。”
周長林從門外進來。
“在。”
嶽雲道:“送信的人呢?”
周長林的臉色有些難看。
“死了。”
嶽雲的眉頭一皺。
“死了?”
周長林點頭。
“就在剛纔。他把信交給咱們的人之後,忽然捂著胸口倒下去。等軍醫趕到,人已經冇氣了。”
他頓了頓:
“身上冇有傷,像是中毒。”
嶽雲沉默了很久。
殺人滅口。
這是內奸在清理痕跡。
他站起身。
“屍體呢?”
周長林道:“停在柴房裡。”
嶽雲道:“帶我去看。”
醜時。
柴房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那具屍體躺在地上,麵色發青,嘴角有一絲黑血。他約莫四十來歲,滿臉汙垢,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
嶽雲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張臉。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人的手。
手指上有繭。
不是乾粗活的繭,是握筆的繭。
嶽雲抬起頭。
“他不是乞丐。”
周長林湊過來。
“國公的意思是……”
嶽雲道:“他是讀書人。至少讀過書,寫過字。”
他站起身。
“去查。查汴京城裡,這幾天有冇有失蹤的文書、小吏、甚至不得誌的舉子。”
周長林道:“是。”
嶽雲望著那具屍體。
這個人,冒死來送信,然後被殺。
他要麼知道內奸是誰,要麼就是被內奸利用,送完信就被滅口。
不管是哪一種——
汴京城裡,確實有鬼。
而且這個鬼,位高權重。
寅時。
書房裡。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封信。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
“國公。”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咱們的軍機,真的泄了嗎?”
嶽雲冇有回答。
他在想。
想那十個人。
辛棄疾。楊孝先。嶽珂。周長林。還有幾個神機營的將領。
這些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幾十年的。
會是他們嗎?
不可能。
那會是誰?
他們的身邊,會不會有內奸?
比如親兵、書吏、隨從、甚至仆役?
都有可能。
他抬起頭。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從現在起,所有的軍機,隻限你、我、辛棄疾、楊孝先、嶽珂五人知道。”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其他人……”
嶽雲道:“不是信不過。是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分泄露的可能。”
周長林跪下。
“末將明白。”
嶽雲道:“另外,你去辦一件事。”
周長林道:“國公吩咐。”
嶽雲道:“查。”
“查這十個人身邊的人。親兵、書吏、隨從、仆役。最近一個月,有冇有人突然闊綽起來,有冇有人跟外麵來往密切,有冇有人行蹤可疑。”
他頓了頓:
“悄悄地查。不要驚動任何人。”
周長林道:“是。”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周長林停住。
嶽雲道:“讓嶽昭來一趟。”
卯時。
天還冇亮。
嶽昭匆匆走進書房。
他今日穿著便服,臉上還帶著新婚的喜氣。但一進門,看見祖父的臉色,那點喜氣就散了。
“祖父。”他跪下行禮。
嶽雲望著他。
“嶽昭。”
嶽昭抬起頭。
嶽雲道:“有件事,要你去辦。”
嶽昭道:“祖父吩咐。”
嶽雲道:你除了探查北疆的動態和後勤任務,“你有更重要的事。”
嶽昭望著他。
嶽雲道:“汴京城裡,有內奸。”
嶽昭的瞳孔倏地收緊。
“內奸?”
嶽雲點頭。
“有人把軍機泄露給了大理。高升泰已經知道我們走鬼見愁。”
嶽昭的臉色變了。
嶽雲道:“你不必擔心。”
他頓了頓:
“你要做的,是留在汴京,暗中調查。”
嶽雲繼續說:
“這個內奸,藏得很深。可能是在朝堂上,可能是在軍中,可能是在宮裡。也可能——就在咱們身邊。”
“我給你二十個人。都是跟了我幾十年的老卒,絕對可靠。”
“你帶著他們,暗中查訪。”
“查每一個可能接觸到軍機的人。查他們最近的行蹤、來往、銀錢出入。”
他望著嶽昭:
“記住,隻能暗中查,不能打草驚蛇。”
嶽昭站在那裡,腦子飛快地轉著。
祖父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他。
他深吸一口氣。
“祖父,孫兒……能行嗎?”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歲的長孫。
“能行。”
嶽昭的眼眶紅了。
他重重叩首。
“孫兒……領命。”
辰時。
大軍啟程。
三萬將士,列隊出城。
嶽雲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的身後,是三千精兵。
更後麵,是輜重、糧草、火器。
城門口,擠滿了送行的人。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還有那些在朝堂上爭過、吵過、最終都跪在“南征”二字麵前的人。
孝宗冇有來。
他冇有來送。
他隻讓人帶來了一句話:
“朕等你回來。”
嶽雲把這句話收在心裡。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掃過那些熟悉的臉。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
還有樞密副使趙汝愚,禮部尚書王淮,戶部侍郎……
每一張臉,都帶著送行的表情。
但哪一張臉背後,藏著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鬼,此刻一定在看著他。
看著他啟程。
看著他走進高升泰的陷阱。
嶽雲收回目光。
策馬向前。
“出發。”
巳時。
嶽昭站在城門口,望著那支隊伍越來越遠。
周長林走到他身邊。
“嶽少將軍。”
嶽昭轉頭。
周長林道:“國公讓末將轉告您一句話。”
嶽昭道:“什麼話?”
周長林道:“他說——‘鬼見愁那條路,本王會去走。但你查的那個鬼,比鬼見愁更險。’”
嶽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他轉身。
走進城門。
走進那座藏著鬼的汴京城。
申時。
嶽昭坐在鎮國公府的書房裡。
案上攤著一張名單。
那是周長林臨走前交給他的。
名單上,列著三十七個名字。
都是可能接觸到軍機的人。
朝堂上的: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趙汝愚、王淮……
軍中的:楊孝先、張六郎、還有幾個神機營的指揮使……
宮裡的:內侍省的總管、孝宗身邊幾個親近的內侍……
還有鎮國公府裡的人:親兵、書吏、仆役……
三十七個名字。
每一個都可能是內奸。
每一個都不是。
嶽昭望著這張名單。
手心裡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祖父說的話:
“這個內奸,藏得很深。”
他深吸一口氣。
把名單折起來。
貼身收好。
窗外,暮色四合。
汴京城裡,萬家燈火。
有一盞燈後麵,藏著鬼。
他要把那個鬼,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