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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四月二十五,辰時。
潭州,湘江之畔。
大軍離開汴京已經三日。三萬精銳沿官道南下,過江陵,越洞庭,此刻已在潭州城外紮營。
春日的陽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江風吹過營地,帶來濕潤的水汽和青草的氣息。
中軍大帳設在江邊一處高坡上。
帳中,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那是西南全圖。
從潭州到廣南西路,從廣南西路到大理,山川、河流、關隘、城池,一一標註。圖上已經被他畫滿了各種標記——紅圈、黑線、箭頭。
帳中站著五個人。
嶽珂。辛棄疾。陸遊。楊孝先。周長林。
嶽雲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都坐下。”
五個人在案邊依次落座。
嶽雲開口。
“這一仗,怎麼打,本王已經想好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
“三路進軍。”
五個人同時望向地圖。
嶽雲的手指落在廣南西路的位置。
“第一路,嶽珂為先鋒,率五千精兵,沿官道南下,直取邕州。”
嶽珂抬起頭。
“父親,兒走官道?”
嶽雲點頭。
“對。走官道。”
“高升泰的探子,一定會盯著官道。你走得越張揚,他越以為咱們的主力在這裡。”
他頓了頓:
“記住,這一路,是餌。”
嶽珂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兒明白。”
嶽雲的手指移動。
落在邕州西側的一片山區。
“第二路,楊孝先率神機營三千人,攜帶連珠銃、威遠炮,走這條路。”
楊孝先盯著那條細細的線。
那是辛棄疾發現的那條新路。
比鬼見愁更難走,但更隱蔽。
“末將明白。”
嶽雲的手指最後落在更西邊的位置。
“第三路,本王親率三千精兵,走鬼見愁。”
帳中靜了一靜。
嶽珂忍不住開口。
“父親!高升泰已經知道鬼見愁了……”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他知道,所以他會把主力調去那裡。”
“他以為那是陷阱。他不知道——”
他頓了頓:
“本王等的就是他的主力。”
嶽珂說不出話。
嶽雲繼續道:
“三路齊發,各司其職。”
“嶽珂走官道,吸引注意。楊孝先走新路,繞到鄯闡府後麵。本王走鬼見愁,牽製他的主力。”
他望著眾人:
“等他把兵力都調走,楊孝先攻城。”
“城破之日,就是他敗亡之時。”
帳中沉默了很久。
辛棄疾忽然開口。
“國公,末將呢?”
嶽雲望著他。
“你留在中軍。”
辛棄疾怔了怔。
“中軍?”
嶽雲點頭。
“對。中軍。”
他指著地圖上的潭州。
“這裡,是糧草轉運的樞紐。三路大軍,糧草都要從這裡經過。”
“誰來管糧草?”
他望著辛棄疾:
“你來。”
辛棄疾愣住了。
“國公,末將從未管過糧草……”
嶽雲打斷他。
“你在大理潛伏一個月,知道怎麼應付盤查,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糧草轉運,最要緊的就是這些。”
他頓了頓:
“本王信你。”
辛棄疾的眼眶紅了。
他跪下去。
重重叩首。
“末將……領命。”
嶽雲轉向陸遊。
“陸務觀。”
陸遊抬起頭。
嶽雲道:“你也留在中軍。”
陸遊怔了怔。
“臣?”
嶽雲道:“大軍所到之處,必有百姓。百姓需要安撫,需要安置,需要讓他們知道——大宋是來救他們的,不是來搶他們的。”
“你寫的檄文,已經傳遍西南。現在,你要去做檄文裡寫的事。”
他望著陸遊:
“安撫民心,收攏流民,與地方官府對接。這些事,你來做。”
陸遊跪下去。
“臣……領命。”
嶽雲最後望向周長林。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跟本王走鬼見愁。”
周長林點頭。
“末將明白。”
嶽雲站起身。
走到帳中央。
望著這五個人。
“諸位。”他開口。
“這一仗,分三路。每一路,都有自己的命。”
“嶽珂,你走官道,吸引高升泰的主力。危險最大,但功勞也最大。”
嶽珂跪下去。
“兒明白。”
嶽雲轉向楊孝先。
“楊將軍,你走新路,繞到敵後。這條路最難走,但最要緊。城破之日,就看你的。”
楊孝先跪下去。
“末將明白。”
嶽雲望向辛棄疾。
“辛棄疾,你管糧草。三路大軍的命,都係在你的糧草上。糧草斷,大軍亡。糧草不斷,大軍必勝。”
辛棄疾跪下去。
“末將明白。”
嶽雲望向陸遊。
“陸務觀,你管民心。民心向背,比刀劍更厲害。你安撫好百姓,大理人就會倒向我們。”
陸遊跪下去。
“臣明白。”
嶽雲最後望向周長林。
“鐵牛,你跟本王走鬼見愁。那條路,九死一生。你怕不怕?”
周長林抬起頭。
“國公在哪兒,末將在哪兒。”
嶽雲點了點頭。
“好。”
他走回案前。
提起案上的帥印。
那是一方銅印,上麵刻著“鎮國公嶽”四個字。
他把帥印高高舉起。
“三軍聽令——”
帳中五人齊刷刷跪地。
嶽雲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嶽珂為先鋒,率本部五千人,即日啟程,沿官道南下。”
“楊孝先率神機營三千人,三日後出發,走新路迂迴敵後。”
“辛棄疾總管中軍糧草,排程轉運,不得有誤。”
“陸遊參讚政務,安撫百姓,收攏民心。”
“周長林隨本王出征,同走鬼見愁。”
他頓了頓:
“三路齊發,共取大理!”
五個人同時叩首。
“遵命!”
午時。
先鋒營出發。
五千精兵,列隊出營。旌旗招展,號角齊鳴。
嶽珂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甲冑,腰懸長刀,威風凜凜。
走到營門口時,他勒住馬。
回頭。
嶽雲立在營門外,望著他。
父子二人,隔著十步的距離。
誰也冇有說話。
嶽珂翻身下馬。
跪在嶽雲麵前。
“父親。”
嶽雲望著他。
“起來。”
嶽珂冇有起來。
他跪在那裡,抬起頭。
“父親,兒有一句話,想了好久。”
嶽雲道:“說。”
嶽珂道:“兒小時候,總是怕父親。因為父親很少笑,很少誇兒。兒做什麼,父親都隻是點頭,或者說‘知道了’。”
“後來兒長大了,才明白——父親不是不愛兒,是冇時間愛。”
他頓了頓:
“父親要打金兵,要守北疆,要去朝鮮,要來西南。”
“父親有太多事要做。”
他的眼眶紅了。
“父親,兒不怪您。”
嶽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兒子。
四十二歲了。
鬢邊也有了白髮。
他忽然想起四十二年前,嶽珂出生的那天。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了很久很久。
那時候他想,這孩子,以後要替他守著大宋。
現在,這孩子做到了。
嶽雲彎下腰。
伸出手。
把嶽珂扶起來。
“珂兒。”他叫了一聲。
嶽珂望著他。
嶽雲道:“你不是怕本王。你是敬本王。”
嶽珂怔住了。
嶽雲道:“敬的人,纔會怕。”
“你敬本王,本王知道。”
他伸出手,按在嶽珂肩上。
“這一去,保重。”
嶽珂的眼淚流下來。
他重重點頭。
“兒……一定活著回來。”
他轉身。
翻身上馬。
頭也不回地向前馳去。
五千精兵,跟在他身後。
旌旗獵獵,號角長鳴。
嶽雲站在那裡,望著那支隊伍越來越遠。
望著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周長林走到他身邊。
“國公,嶽帥走遠了。”
嶽雲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煙塵。
很久很久。
“他長大了。”他說。
周長林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陪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申時。
楊孝先的營地。
三千神機營將士正在整理行裝。連珠銃裝箱,威遠炮固定,火藥桶碼得整整齊齊。
楊孝先站在營地中央,手裡拿著那張新路的地圖。
他已經看了無數遍。
每一條山溝,每一道險隘,每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都爛熟於心。
辛棄疾走過來。
“楊將軍。”
楊孝先抬起頭。
辛棄疾道:“那條路,末將走過。險是真險,但隻要能過去,就冇人能想到。”
楊孝先點了點頭。
“辛副使,你說,咱們這一路,能活著到鄯闡府嗎?”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能。”
楊孝先望著他。
辛棄疾道:“末將在大理的時候,每天想的都是——怎麼活著回去。”
“後來末將想明白了。”
楊孝先道:“怎麼想明白的?”
辛棄疾道:“活著回去,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替那些死去的人,多做點事。”
楊孝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辛副使,你這話,本將記住了。”
他把地圖折起來。
收入懷中。
“出發的時候,你來送送?”
辛棄疾點頭。
“一定來。”
酉時。
陸遊的帳中。
他正在寫東西。
不是詩,不是詞。
是一份告示。
告廣南西路百姓書。
他已經寫了一天。
寫了改,改了寫。
寫了十幾遍,還是不滿意。
嶽雲走進來時,他正把第十六份稿子揉成一團。
“陸務觀。”
陸遊抬頭,連忙起身。
“國公。”
嶽雲走到案前,拿起那些揉成團的紙。
展開一張。
看了看。
“寫得不錯。”
陸遊怔了怔。
嶽雲又展開一張。
“這張也不錯。”
陸遊愣住了。
“國公,這些都是廢稿……”
嶽雲打斷他。
“不是廢稿。是你用心寫的。”
他把那些紙放下。
望著陸遊。
“陸務觀,你知道本王為什麼讓你做這個?”
陸遊想了想。
“因為……臣會寫?”
嶽雲搖了搖頭。
“因為你是真心。”
“真心為百姓想,才能寫出打動百姓的東西。”
他頓了頓:
“你那些稿子,每一張都能用。因為每一張都是真心寫的。”
陸遊的眼眶紅了。
他跪下去。
“國公……”
嶽雲扶起他。
“繼續寫。”
“寫好之後,發出去。”
“讓每一個西南百姓,都看見。”
陸遊重重叩首。
“臣……領命。”
戌時。
暮色四合。
嶽雲獨自站在江邊。
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該用晚膳了。”
嶽雲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江水。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流向南邊。
流向大理的方向。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說,這一次,能贏嗎?”
周長林沉默了一瞬。
“能。”
嶽雲道:“為什麼?”
周長林道:“因為國公在。”
嶽雲轉過頭,望著他。
周長林道:“末將跟了國公三十二年。國公打的仗,冇有輸過。”
“這一次,也不會輸。”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張溝壑縱橫的臉。
三十二年。
從十五歲到四十七歲。
從一個毛頭小子,到工兵營指揮使。
他受過的傷,比誰都多。
他流的血,比誰都多。
他從來冇有懷疑過。
“好。”嶽雲說。
“那就打。”
他轉身。
走回營地。
周長林跟在身後。
暮色裡,兩個白髮蒼蒼的身影,一前一後。
走向那座即將出征的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