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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四月二十一，卯時。
汴京，延和殿。
天還冇有大亮，殿中已經燈火通明。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來得更早。不是因為孝宗勤政，是因為昨夜有一道奏疏送進了宮中。
鎮國公嶽雲的奏疏。
此刻，那道奏疏就擺在禦案上。
孝宗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為是眼花了。
第二遍，他以為是嶽雲寫錯了。
第三遍，他終於確認——這個六十八歲的老人，真的要請戰。
奏疏不長，隻有寥寥數行：
“臣嶽雲謹奏：大理逆賊犯我邊疆，殺我將士，屠我百姓。此仇不報，國威何在？臣雖老邁，筋骨尚健。願掛帥南征，親率火器營精銳，直搗鄯闡，擒殺高升泰，以雪橫山寨之恥。懇請陛下恩準。”
孝宗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奏疏放下。
抬起頭。
“鎮國公來了嗎？”
內侍躬身：“回陛下，鎮國公已在殿外候旨。”
孝宗道：“宣。”
辰時。
嶽雲走進殿中。
他的腳步很穩，腰桿挺得筆直。六十八歲的人了，站在那裡，像一株經冬的老鬆。
但他今日的臉色，比往日差了些。
不是病。
是累。
這幾日，他幾乎冇有睡過覺。辛棄疾的三策，陸遊的檄文，鄯闡府的地形，那條“鬼見愁”的小路——每一件事都要他想，每一件事都要他定。
他跪下行禮。
“臣嶽雲，參見陛下。”
孝宗望著他。
望著他花白的鬢髮，望著他眉間那道深深的舊傷，望著他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疲憊。
“嶽卿。”他開口。
嶽雲抬起頭。
孝宗道：“你的奏疏，朕看了。”
嶽雲冇有說話。
孝宗道：“你六十八了。”
嶽雲點頭。
“臣六十八了。”
孝宗道：“郾城那一箭，還在你臂上。朱仙鎮那一刀，還在你背上。朝鮮那一戰，你又添了新傷。”
他頓了頓：
“你這一身的傷，還能打嗎？”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陛下。”他說，“臣這一身的傷，每一處都是打出來的。”
“它們冇讓臣倒下，就不會讓臣倒下。”
孝宗望著他。
望著這個陪了自己三十二年的老帥。
從紹興三十一年到乾道二年。
從收複汴京到援朝抗倭。
從北疆到東海，從東海到西南。
他一直在打。
一直在贏。
一直在替大宋守著這片江山。
“嶽卿。”孝宗的聲音有些發啞，“朕不是不信你。朕是怕——怕你這一去，回不來。”
殿中靜了一靜。
嶽雲抬起頭。
望著孝宗。
“陛下。”他說，“臣如果怕死，三十二年前就死了。”
“郾城那一戰，臣十六歲，帶著三百騎衝鐵浮屠。那一箭射穿臣的右臂，臣冇死。”
“朱仙鎮那一戰，臣三十七歲，帶著神機營打金兵。那一刀砍在臣背上，深可見骨，臣冇死。”
“朝鮮那一戰，臣六十七歲，帶著五百人燒倭寇的糧囤。那一夜，臣殺了三十七個倭寇，臣冇死。”
他頓了頓：
“陛下，臣死不了。”
“大理那一仗，臣還要打。”
“打完這一仗，臣再回來，向陛下請功。”
孝宗望著他。
望著這個六十八歲的老人。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情景。那時候他才十六歲，站在郾城大營的輿圖前，指著鐵浮屠的位置說：“父親，這裡可以打。”
那時候他以為，這個人隻是嶽飛的兒子。
後來他知道，他是大宋的脊梁。
“嶽卿。”他開口。
嶽雲望著他。
孝宗道：“朕準了。”
嶽雲跪下去。
重重叩首。
“臣……謝陛下。”
孝宗站起身。
走到他麵前。
伸出手，把他扶起來。
“嶽卿。”他說，“朕等你回來。”
嶽雲點了點頭。
“臣一定回來。”
巳時。
朝議繼續。
嶽雲的請戰獲準，但具體的方略還需要商議。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國公親自掛帥，臣無異議。但有一件事，臣想請教。”
嶽雲望著他。
“謝諫議請講。”
謝克家道：“這一仗，國公打算怎麼打？”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
手指落在大理的位置。
“大理地形險惡，易守難攻。硬打，是下下之策。”
他的手指移動。
落在鄯闡府。
“高升泰的命門，在這裡。”
謝克家皺起眉頭。
“鄯闡府？那不是大理的東部門戶嗎？”
嶽雲點頭。
“對。那是他的老巢。他的糧草、輜重、家眷，都在那裡。”
“他把主力都調去鎮壓段氏諸子了，鄯闡府守備空虛。”
他頓了頓：
“本王帶三千精兵，從這條路繞過去。”
他的手指落在那條細細的線上。
“鬼見愁”。
謝克家的臉色變了。
“國公！這條路太險……”
嶽雲打斷他。
“險，才能出奇兵。”
他望著謝克家：
“高升泰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從那裡過去。”
謝克家沉默了。
他望著那條細細的線，望著那個叫“鬼見愁”的地方。
三千人。
走那樣一條路。
一不小心，就是全軍覆冇。
他深吸一口氣。
“國公……”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您保重。”
嶽雲點了點頭。
“本王會的。”
午時。
散朝。
嶽雲走出延和殿時，嶽珂已經在外麵等著了。
他跪在階下。
“父親。”
嶽雲望著他。
“起來。”
嶽珂冇有起身。
他跪在那裡，抬起頭。
“父親，兒請為先鋒。”
嶽雲怔了怔。
“你說什麼？”
嶽珂道：“兒請為先鋒。”
“兒知道，父親要帶三千人走鬼見愁。兒不放心。”
“兒要跟著去。”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四十二歲的兒子。
樞密使。
打了十幾年仗。
鬢邊也有了白髮。
“珂兒。”他開口。
嶽珂望著他。
嶽雲道：“你知道先鋒是乾什麼的嗎？”
嶽珂道：“知道。衝在最前麵，死在最前麵。”
嶽雲道：“那你還去？”
嶽珂道：“去。”
嶽雲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
嶽珂道：“因為兒是您的兒子。”
“因為兒不能讓您一個人去走那條鬼見愁。”
“因為兒——”他頓了頓，“想替您擋一刀。”
嶽雲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伸出手。
把嶽珂扶起來。
“珂兒。”他說，“你長大了。”
嶽珂的眼眶也紅了。
“父親……”
嶽雲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去向陛下請旨。”
嶽珂重重叩首。
“兒……領命。”
他站起身，大步向延和殿走去。
嶽雲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望著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身影。
周長林走到他身邊。
“國公。”他的聲音很低，“嶽帥這一去……”
嶽雲打斷他。
“讓他去。”
周長林怔了怔。
嶽雲道：“他是本王的兒子。”
“他應該去。”
申時。
聖旨出延和殿。
鎮國公嶽雲掛帥南征，統兵三萬，即日啟程。
嶽珂為先鋒，率三千精兵先行，探路、設伏、接應。
神機營楊孝先部隨行，攜連珠銃、威遠炮，以備攻堅。
廣南西路、潼川府路邊軍，聽候調遣。
同日，檄文傳遍西南。
酉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幅地圖。
他已經看了無數遍。
每一處山川，每一條河流，每一座關隘，都爛熟於心。
鄯闡府。
鬼見愁。
三千人。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推演。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楊將軍來了。”
嶽雲抬起頭。
楊孝先進來，跪下行禮。
“國公。”
嶽雲望著他。
“神機營準備得怎麼樣了？”
楊孝先道：“連珠銃一千二百杆，威遠炮二十門，轟天雷五百枚，火藥五千斤，全部裝車完畢。”
“將士們……都等著為國公效命。”
嶽雲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
走到楊孝先麵前。
“楊將軍。”
楊孝先抬起頭。
嶽雲道：“你父親當年說的那句話，還記得嗎？”
楊孝先道：“記得。”
“火器這東西，造出來不是為殺人，是為讓仗打得更短。”
嶽雲點了點頭。
“這一次，就讓仗打得短一些。”
楊孝先跪下。
重重叩首。
“末將……願隨國公死戰。”
嶽昭從廣南西路趕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跪在嶽雲麵前。
“祖父！”
嶽雲望著他。
“邊境那邊，怎麼樣了？”
嶽昭道：“流民已經安置好了。廣南西路經略使說，糧草能撐三個月。”
他頓了頓：
“孫兒聽說，祖父要親征？”
嶽雲點頭。
“是。”
嶽昭道：“孫兒想跟著去。”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歲的長孫。
成親才半年。
臉上還有青澀。
“你去做什麼？”他問。
嶽昭道：“孫兒……孫兒想跟著祖父打仗。”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
嶽昭愣住了。
“祖父，為什麼？”
嶽雲道：“因為你還有彆的事要做。”
嶽昭道：“什麼事？”
嶽雲道：“留在汴京。”
“替你父親，看著這裡。”
“看著朝廷，看著北邊，看著蒙古人。”
他頓了頓：
“萬一祖父回不來——”
嶽昭的眼眶紅了。
“祖父！您一定能回來！”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倔強的年輕人。
“好。”他說，“那你就更要留下來。”
“留下來，替祖父守著這個家。”
嶽昭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他重重叩首。
“孫兒……記住了。”
亥時。
夜深了。
嶽雲獨自站在院子裡。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綠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望著那棵樹。
想起三十二年前，郾城大營外，也有一棵這樣的樹。
那時候他才十六歲。
那時候他第一次看見死人。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輩子會打多少仗。
周長林輕輕走過來。
“國公，該歇了。明日還要啟程。”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動。
隻是望著那棵樹。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跟了我三十二年。”
周長林點頭。
“是。”
嶽雲道：“這一次，可能比哪一次都難。”
周長林道：“末將知道。”
嶽雲道：“怕嗎？”
周長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怕。”
嶽雲轉過頭，望著他。
周長林道：“末將怕的不是死。末將怕的是——萬一末將死了，冇人替國公擋刀。”
嶽雲的嘴角動了動。
他伸出手，按在周長林肩上。
“放心。”他說。
“本王死不了。”
周長林的眼眶紅了。
他跪下。
“國公……保重。”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走吧。”
“明天一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