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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十月初八,亥時。
鎮國公府,後院深處。
喜宴的喧囂已經散去,賓客們各自歸家。那些喝多了的老卒,被周長林安排人一一送回營地。嶽昭攜著新婦入了洞房。整座府邸,漸漸安靜下來。
隻有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嶽雲獨自坐在案前。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本冊子的抄本。一幅寫著“家國同慶”的字。一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
他看著這三樣東西。
看了很久。
冊子是張安國寫的。記錄著大宋北疆十一城的軍情,還有他這七年積攢的所有情報。如今原件已經被辛棄疾拿去祭了耿京,這份抄本,是嶽雲特意留下的。
留著做什麼?
他也不知道。
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這世上永遠不缺張安國這樣的人。
字是辛棄疾寫的。四個字,寫得端正有力,透著年輕人的銳氣。辛棄疾今年二十四歲,已經親手報了七年的仇。以後的路,還很長。
布偶是順伊送的。那個朝鮮小女孩,把唯一值錢的東西給了他。他帶回來了,一直放在案頭。
他看著這些東西。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不屬於這個時代。
他在現代的名字,叫趙越。
曆史係研究生,軍事愛好者。
他記得那個世界的一切。
記得圖書館裡發黃的史書,記得電腦螢幕上的論文,記得那個深夜——他猝死在書桌前,醒來時,已經是紹興十年的軍營。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才十六歲。睜開眼睛,聽見帳外有人喊“金兵來了”。他以為是做夢,直到看見嶽飛的臉。
那張臉,他在史書裡見過無數次。
但史書裡的嶽飛,是死的。
眼前這個嶽飛,是活的。
有血有肉,會說話,會皺眉,會望著他,眼裡有擔憂,也有期待。
他那時候就知道,他回不去了。
從那天起,他就是嶽雲。
嶽飛的兒子。
嶽家軍的少帥。
大宋的鎮國公。
三十二年了。
他把這個身份活成了自己。
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自己曾經是趙越。
但今夜,他忽然想起來了。
想起那個世界的一切。
想起那些史書。
那些史書裡,冇有他。
冇有他這個人。
嶽飛死在風波亭。嶽雲也死在風波亭。父子同一天被處死,罪名是“莫須有”。
他記得那段話: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嶽飛被賜死於大理寺獄中,嶽雲、張憲被斬首於臨安鬨市。嶽飛時年三十九,嶽雲二十三。”
他記得自己讀那段話時的感覺。
憤怒。
不解。
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曆史已經發生了。他改變不了什麼。
但現在——
現在他在這裡。
嶽飛還活著。
嶽雲也活著。
金國滅了,中原收複了,朝鮮救下來了,對馬島設防了。
他改變了曆史。
他親手改變的。
他把那本冊子拿起來。
翻開。
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張安國的字跡,很工整,像個讀書人。但這個人做的事,比任何強盜都狠。
他把冊子合上。
放在一邊。
又拿起那幅字。
“家國同慶”。
辛棄疾的字。
這個年輕人,在另一個世界裡,會寫很多詞,會活到八十五歲,會臨終前還念著“王師北定中原日”。
但在這個世界裡,他不用等那麼久了。
中原早就定了。
他親手定的。
嶽雲把字放下。
望著窗外。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照在屋簷的瓦片上。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趙構。
這個世界的宋高宗。
紹興三十二年,他退位了,把皇位讓給了孝宗。
嶽雲見過他幾次。
每次見麵,趙構都對他很客氣。
但嶽雲知道,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嶽雲會不會有一天,變成另一個嶽飛?
功高震主。
這四個字,是帝王心裡永遠拔不掉的刺。
嶽雲站起身。
走到窗邊。
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殘香。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趙越。”他輕輕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了。
冇有人迴應。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他一個人。
子時。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嶽雲冇有回頭。
“鐵牛。”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很久冇有這樣叫他了。
“在。”
嶽雲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長林想了想。
“三十二年。”
“從郾城那一年開始?”
“是。那時候末將才十五歲,跟著叔父在軍中。第一眼見國公,國公正在磨槍。”
嶽雲沉默了一瞬。
“你叔父……”
“戰死在隆興八年。”周長林的聲音很平靜,“試驗場。連珠銃炸膛。”
嶽雲冇有說話。
他當然記得。
周老匠死的那天,他也在。
他親眼看見那個人被碎片削斷頸脈,倒在血泊裡。
“你恨不恨本王?”他忽然問。
周長林怔住了。
“國公……您說什麼?”
嶽雲轉過身。
望著他。
“你叔父是為了造連珠銃死的。那連珠銃,是本王要造的。”
“你恨不恨本王?”
周長林跪下去。
“國公!”他的聲音發顫,“末將叔父臨終前說——告訴國公,火器這東西,造出來不是為殺人,是為讓仗打得更短!”
“末將從來不恨國公!”
“末將隻恨那些倭寇,那些金兵,那些想滅我大宋的人!”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跟了他三十二年的人。
三十二年,從十五歲到四十七歲。
從一個毛頭小子,到如今的工兵營指揮使。
他受過的傷,比誰都多。
他流的血,比誰都多。
他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
嶽雲走過去。
把他扶起來。
“起來。”
周長林站起身。
嶽雲望著他。
“本王剛纔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
周長林搖頭。
“末將知道,國公是心裡有事。”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有事。”
他走回案前。
拿起那本冊子。
“張安國死了。但張安國這樣的人,不會死絕。”
周長林聽著。
嶽雲繼續說:
“蒙古那邊,成吉思汗還在西征。等他騰出手來,一定會東顧。”
“大理那邊,段智興在聯絡蒲甘、真臘。他想乾什麼,還不知道。”
“三年後,會有一場大仗。”
他把冊子放下。
望著周長林。
“本王六十七了。還能打幾年,不知道。”
“但本王在一天,就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周長林跪下去。
“國公,末將跟著您。”
“您打到哪兒,末將跟到哪兒。”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張溝壑縱橫的臉。
“好。”他說。
醜時。
周長林退出書房。
嶽雲冇有睡。
他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圖很大,從東海一直畫到漠北,從朝鮮一直畫到大理。
他的手指落在蒙古的位置。
那裡,是成吉思汗的天下。
他知道這個人。
在另一個世界裡,這個人會建立一個橫跨歐亞的帝國。他的孫子忽必烈,會滅掉南宋,統一中國。
但在這個世界裡——
他望著那片廣袤的土地。
蒙古還在西征。
花剌子模已經滅了。
接下來是欽察、斡羅思、波斯。
還要打很多年。
至少三年。
三年後,他們纔會回頭東顧。
嶽雲的手指移到大理。
那裡,是段智興的天下。
這個人現在很慌。
因為蒙古打得太快了。
快到他覺得下一個就是自己。
所以他要聯合蒲甘、真臘,自保。
嶽雲望著那個小小的紅點。
他知道,大理不會成為大宋的威脅。
因為大理太小了。
真正的威脅,永遠是北邊。
是蒙古。
他把手指收回來。
握成拳。
“三年。”他輕輕說。
寅時。
天快亮了。
嶽雲坐在案前,提起筆。
鋪開一張白紙。
寫道:
“乾道元年十月初八,夜不能寐,思及往事,遂有此記。
吾本趙越,現代人也。三十二年前魂穿至此,為嶽雲,嶽飛之子。
三十二年間,隨父北伐,收複中原;援朝抗倭,威震東海;擒張安國,除叛徒之患。
然吾知,大事未竟。
蒙古在北,虎視眈眈。大理在南,蠢蠢欲動。三年之後,必有一戰。
吾年六十七,不知還能戰幾年。
但吾在一天,必守大宋一天。
若吾不在了——
嶽珂在。楊孝先在。周長林在。辛棄疾在。張六郎在。
還有無數人,會替吾守下去。
此記。”
他擱筆。
把那張紙折起來。
收入袖中。
與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並排放著。
窗外,天漸漸亮了。
第一縷晨光照進來。
落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落在他平靜的臉上。
他站起身。
推開窗。
深吸一口氣。
“來人。”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
嶽雲道:“今日嶽珂啟程去興元府。你去送送他。”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不去?”
嶽雲搖了搖頭。
“本王不去了。”
他望著窗外。
“讓他替本王,給韓彥直帶句話。”
周長林道:“什麼話?”
嶽雲道:“就說——三年之期,從今日算起。”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他轉身,大步走出去。
嶽雲立在窗前。
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那裡,有無數人。
活著的,死去的。
都在看著他。
他把手按在窗欞上。
“三年。”他又說了一遍。
聲音很輕。
但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