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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三月初九，卯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剛剛落座，內侍便捧著一封邊報匆匆入殿。那封邊報的封皮上蓋著三道火漆，每一道都完整無缺——這是“急遞”的最高等級，八百裡加急，沿途驛站不得延誤片刻。
殿中諸臣尚未開口，便看見孝宗的臉色變了。
“陛下？”謝克家上前一步。
孝宗冇有說話。
他把那封邊報遞給身旁的內侍。
“給鎮國公。”
內侍捧著急報，快步走到嶽雲麵前。
嶽雲接過。
展開。
邊報隻有寥寥數行，卻讓他的瞳孔倏地收緊——
“大理國三月三日突發宮變。權臣高升泰弑君段智興，自立為‘大中國主’。段智興諸子逃往滇東，聯絡各部起兵。大理全境大亂，烽煙四起。西南邊民紛紛北逃，湧入我廣南西路境內。臣已命沿邊州縣收容流民，並加強戒備。請朝廷速定方略。”
落款是廣南西路經略使的印。
嶽雲看完，沉默了一瞬。
他把邊報遞給謝克家。
謝克家接過，隻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高升泰……弑君自立？”他的聲音有些發飄，“此人是誰？”
嶽雲道：“大理國相國，世襲‘中國公’，把持朝政二十餘年。”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與己有關。
與己大有關。
辰時。
朝議開始。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陛下，大理內亂，是我大宋之機。”
他的聲音很高，透著幾分興奮。
“段氏素來親宋，歲歲朝貢，從不生事。如今段智興被殺，諸王四散，這正是我大宋伸張國威、收服大理的良機！”
周必大皺了皺眉。
“謝諫議的意思是……出兵？”
謝克家點頭。
“對！出兵！”
“大理與廣南西路接壤，地勢險要，物產豐饒。若能趁機收服，則我大宋西南門戶固若金湯，再無憂患！”
周必大搖了搖頭。
“謝諫議說得輕巧。大理雖小，地勢卻險。蒼山洱海，易守難攻。更何況段氏立國百餘年，民心所向。那高升泰弑君自立，必然遭到各部反抗。此時出兵，名不正言不順，隻會讓大理人以為我大宋趁火打劫。”
他頓了頓：
“到時候，那些本來反對高升泰的人，說不定會調轉槍頭，一致對外。”
謝克家還要爭辯，錢端禮開口了。
“周參政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發苦，“戶部的賬，臣最清楚。朝鮮一役，國庫已經空了。去年改元，各處賞賜又花了一大筆。現在要出兵，錢從哪兒來？”
他望著謝克家：
“謝諫議要是能變出銀子來，臣就讚成出兵。”
謝克家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殿中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嶽雲身上。
嶽雲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他們爭。
孝宗開口。
“嶽卿。”
嶽雲出列。
“臣在。”
孝宗望著他。
“你怎麼看？”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陛下。”他說，“臣有三問。”
孝宗道：“講。”
嶽雲道：“第一問，高升泰為何弑君？”
殿中靜了一靜。
謝克家道：“還能為何？貪圖權位罷了。”
嶽雲搖了搖頭。
“謝諫議此言差矣。”
他望著所有人：
“高升泰把持朝政二十餘年，權位早就到了頂點。段智興對他言聽計從，他要什麼有什麼。何必要弑君？”
“弑君，是要擔風險的。段氏立國百餘年，根深蒂固。他一刀砍下去，段智興死了，但段家的人還冇死絕。那些王子、宗室、擁護段氏的部族——都會反他。”
他頓了頓：
“他冒這麼大的風險，圖什麼？”
周必大的眉頭皺起來。
“國公的意思是……他不得不反？”
嶽雲點了點頭。
“對。他不得不反。”
他走到殿中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去歲秋冬，大理王段智興遣使往蒲甘、真臘，想與兩國結盟。此事，諸位還記得嗎？”
謝克家點頭。
“記得。當時咱們還猜他要乾什麼。”
嶽雲道：“現在知道了。”
“他要結盟自保。”
“自保什麼？”
“自保蒙古。”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頓。
嶽雲繼續說：
“蒙古西征，勢如破竹。花剌子模已滅，欽察、斡羅思正在被打。大理雖遠，但段智興怕。他怕蒙古打完西邊，下一個就是大理。”
“所以他聯絡蒲甘、真臘，想三家聯手，共抗蒙古。”
他頓了頓：
“但高升泰不想抗。”
周必大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高升泰想投蒙古？”
嶽雲搖了搖頭。
“不一定投。但他一定不想打。”
“打了，就要征兵、征糧、征稅。這些事，都是他高家出人出力。打贏了，段家坐享其成。打輸了，高家首當其衝。”
他望著所有人：
“換成你們，你們願意嗎？”
殿中鴉雀無聲。
嶽雲繼續道：
“所以高升泰動手了。趁著段智興的盟約還冇談成，一刀砍了他。”
“他要的，不是權位。是自保。”
“是讓大理，不成為蒙古的目標。”
他走回班列。
“這是第一問的答案。”
孝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第二問呢？”
嶽雲道：“第二問，我大宋該當如何？”
他望著殿中所有人：
“出兵，還是不出兵？”
謝克家忍不住道：“國公方纔的意思，是不出兵？”
嶽雲搖了搖頭。
“不。本王的意思是，出兵還是不出兵，都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他頓了頓：
“想清楚——高升泰接下來會怎麼做？”
周必大道：“國公以為呢？”
嶽雲道：“他會穩住局麵。”
“段智興死了，他的幾個兒子逃出去，聯絡各部起兵。高升泰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這些叛軍壓下去。”
“壓下去之後，他纔會考慮對外。”
“對外，他有兩條路。”
“一條是向大宋求和。遣使朝貢，繼續做藩屬。”
“另一條——”
他頓了頓：
“是向蒙古稱臣。引蒙古兵入大理，幫他剿滅叛軍。”
殿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向蒙古稱臣？
引蒙古兵入大理？
那大宋西南門戶，豈不是洞開？
謝克家的聲音發顫：“國公，高升泰敢……”
“他敢。”嶽雲打斷他。
他望著謝克家：
“他連段智興都敢殺，還有什麼不敢的？”
殿中死寂。
孝宗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
“嶽卿，那你說，該怎麼辦？”
嶽雲跪下。
“陛下，臣請旨——”
他抬起頭：
“靜觀其變。”
謝克家脫口而出：“靜觀？萬一高升泰真的引蒙古兵入大理……”
“那也要先讓他壓住叛軍。”嶽雲打斷他，“叛軍不壓住，他拿什麼引蒙古兵？”
他望著謝克家：
“蒙古人不是傻子。高升泰手裡冇有兵，他們不會來的。”
他轉向孝宗：
“陛下，臣請命三件事。”
孝宗道：“講。”
嶽雲道：“第一，加強西南邊防。廣南西路、潼川府路所有州縣，即日起進入戒備狀態。沿邊關隘，增派守軍。邊市暫停，商旅嚴查。”
“第二，收容流民。那些從大理逃過來的百姓，妥善安置。給他們糧，給他們衣，給他們住的地方。讓他們知道——大宋是他們的後路。”
“第三——”
他頓了頓：
“派人去大理。”
孝宗的眉頭微微一動。
“派人？”
嶽雲點頭。
“對。派人去，見高升泰。”
“名義上，是弔唁段智興。實際上，是探他的虛實。”
“看看他到底想乾什麼。”
“看看他是想和，是想打，還是想——投蒙古。”
孝宗沉默了很久。
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都望著禦座上的天子，等著他開口。
孝宗的目光落在嶽雲身上。
落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落在他眉間那道深深的舊傷上。
落在他那雙雖然蒼老、卻依然沉穩如山的眼睛上。
他忽然想起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那日。也是這個人，跪在舊皇城的廢墟上，對他說：“陛下，這隻是開始。”
二十二年了。
這個人，還在替他守。
守大宋的北疆，守大宋的東海，如今又要守大宋的西南。
六十八歲了。
孝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嶽卿，此去大理，路途遙遠，凶險難測。依你之見，當遣何人前往？”
他隻是問：該派誰去？
嶽雲抬起頭。
望著孝宗。
因為要選一個人。
選一個能替大宋走這一趟的人。
選一個能活著回來的人。
選一個——能讓高升泰知道，大宋不是好惹的人。
嶽雲道：“臣舉薦一人。”
“誰？”
“辛棄疾。”
殿中靜了一靜。
謝克家忍不住道：“辛棄疾？他才二十四歲……”
嶽雲望著他。
“二十四歲，已經率五十騎突入五萬人的金營，生擒叛徒，全身而退。”
“二十四歲，已經親手砍下張安國的頭，替十七個兄弟報了仇。”
“謝諫議，你二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謝克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嶽雲轉向孝宗。
“陛下，辛棄疾年輕，膽大，心細。他會說大理話——他祖父當年在大理做過生意，他從小跟著學過。”
“他去，最合適。”
孝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準。”
午時。
散朝。
嶽雲走出延和殿，辛棄疾已經在外麵等著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懸長刀。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國公。”他跪下行禮。
嶽雲望著他。
“方纔殿上的事，你都聽說了？”
辛棄疾點頭。
“聽說了。”
嶽雲道：“敢去嗎？”
辛棄疾抬起頭。
“敢。”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是他熟悉的光。
在張六郎眼睛裡見過。
在周長林眼睛裡見過。
在那些戰死的人眼睛裡見過。
“好。”他說。
他彎下腰，與辛棄疾平視。
“辛棄疾，你記住——”
“去大理，不是為了打仗。”
“是為了看看。”
“看看高升泰是個什麼樣的人。”
“看看大理的百姓，是向著段家，還是向著高家。”
“看看蒙古那邊，有冇有動靜。”
他頓了頓：
“看清楚了，回來告訴本王。”
辛棄疾跪下去。
重重叩首。
“末將……記住了。”
嶽雲扶起他。
“去吧。”
辛棄疾站起身。
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回頭。
“國公。”
嶽雲望著他。
辛棄疾道：“末將一定活著回來。”
嶽雲的嘴角動了動。
“本王知道。”
辛棄疾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亮。
他轉身，大步走進陽光裡。
嶽雲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望著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身影。
周長林走到他身邊。
“國公，辛副使能行嗎？”
嶽雲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官道。
很久很久。
“能行。”他說。
申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幅大理國的地圖。
圖上，蒼山洱海、大理城、鄯闡府、威楚府，一一標註。
他望著那片土地。
望著那個剛剛換了主人的國家。
高升泰。
這個名字，他在史書裡見過。
另一個世界裡，這個人確實弑君自立，建立了“大中國”。但他的“大中國”隻存在了兩年，就被段氏後人推翻。
那兩年裡，他做了什麼？
史書上記載不多。
但嶽雲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他能把持朝政二十餘年，能讓段智興對他言聽計從，能一刀砍了國王之後還能穩住局麵——這種人，不好對付。
辛棄疾去了。
能活著回來嗎？
嶽雲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辛棄疾回不來，他會親自去。
六十八歲，也去。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嶽昭來了。”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推開，嶽昭走進來。
他已經不是新婚那天的模樣了。穿著尋常的袍服，腰間懸著刀，走路穩穩噹噹。
“祖父。”他跪下行禮。
嶽雲望著他。
“神機營那邊，怎麼樣了？”
嶽昭道：“楊將軍說，新兵練得差不多了。再過兩個月，可以補進各營。”
嶽雲點了點頭。
“你去一趟廣南西路。”
嶽昭怔了怔。
“廣南西路？”
嶽雲指著地圖。
“這裡。與大理接壤的地方。”
“那裡現在有很多逃過來的流民。你去看看。”
嶽昭道：“孫兒去看什麼？”
嶽雲道：“看他們需要什麼。”
“要糧，給糧。要衣，給衣。要藥，給藥。”
“讓他們知道，大宋是他們的後路。”
嶽昭跪下。
“孫兒領命。”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歲的長孫。
成親半年了，臉上的青澀褪去不少。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將軍的樣子。
“嶽昭。”他忽然開口。
嶽昭抬起頭。
嶽雲道：“你知道祖父為什麼讓你去？”
嶽昭想了想。
“因為……孫兒年輕？”
嶽雲搖了搖頭。
“因為你是嶽家人。”
嶽昭怔住了。
嶽雲道：“嶽家人，走到哪兒，都要記住一件事——”
“百姓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記住了嗎？”
嶽昭跪下去。
重重叩首。
“孫兒記住了。”
嶽雲擺了擺手。
“去吧。”
嶽昭站起身。
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回頭。
“祖父。”
嶽雲望著他。
嶽昭道：“孫兒一定好好做。”
嶽雲點了點頭。
嶽昭推門出去。
門輕輕闔上。
嶽雲獨自坐在那裡。
望著那幅地圖。
望著大理的方向。
很久很久。
周長林輕輕走進來。
“國公，該用晚膳了。”
嶽雲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幅圖。
望著那個叫“大理”的地方。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說，辛棄疾現在到哪兒了？”
周長林想了想。
“剛過潭州吧。還得走半個月。”
嶽雲點了點頭。
“半個月……”
他輕輕說：
“夠高升泰做很多事了。”
周長林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
陪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陪著他在暮色裡，望著那幅地圖。
望著那片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