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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十月初八，辰時。
汴京，鎮國公府。
今日的鎮國公府與往日不同。
府門大開，張燈結綵。大紅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後院，在秋陽下格外喜慶。府裡的仆役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平時輕快幾分。
正廳裡，擺滿了賀禮。
謝克家送的那套文房四寶，周必大送的那對玉璧，錢端禮送的那三百貫銀票，楊孝先送的那柄短刀，周長林送的那對手鐲，張六郎送的那對鴛鴦枕——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擺在案上。
最顯眼的，是辛棄疾送的那幅字。
“家國同慶”。
四個大字，掛在正廳中央。
嶽雲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周長林從外麵匆匆進來。
“國公，客人們都到了。謝諫議、周參政、錢侍郎，還有神機營的諸位將軍，都在前廳候著。”
嶽雲點了點頭。
“嶽昭呢？”
周長林道：“在後院準備。吉時一到就出來。”
嶽雲又問：“辛棄疾呢？”
“也來了。在前廳和楊將軍說話。”
嶽雲沉默了一瞬。
“嶽珂呢？”
周長林怔了怔。
“嶽帥……還冇回來。”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冇說話。
隻是轉過身，向外走去。
辰時三刻。
前廳裡，熱鬨非凡。
謝克家正拉著楊孝先說話，問的是朝鮮戰場上的事。周必大和錢端禮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張六郎站在角落裡，被幾個神機營的老卒圍著，七嘴八舌地問那夜夜探客館的事。
辛棄疾坐在窗邊，望著外麵。
他今早來的時候，眼睛還有些紅。但現在已經好多了。
楊孝先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辛副使。”
辛棄疾轉頭。
“楊將軍。”
楊孝先望著他。
“仇報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
“報了。”
楊孝先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辛棄疾肩上。
“好。”他說。
辛棄疾的眼眶又有些發酸。
但他忍住了。
他隻是點了點頭。
楊孝先冇有再說話。
兩個人都望著窗外。
望著那片秋日晴空。
巳時正。
吉時到了。
鼓樂聲響起。
嶽昭從後堂走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紅喜袍，頭戴金冠，腰繫玉帶。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會發光。
他走到正廳中央。
跪下。
“祖父。”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長孫。
二十年前，他還是繈褓裡的嬰孩。二十年後，他要娶妻了。
“起來吧。”嶽雲說。
嶽昭站起身。
鼓樂聲更響了。
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公主駕到——！”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嘉寧公主走進來。
她今日穿著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麵覆紅綢。十六歲的少女，身量還未長足，但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她的身後，跟著八名宮女。
嶽昭迎上去。
兩人並肩而立。
嶽雲望著這對新人。
望著嶽昭，望著嘉寧。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郾城大營外。
那時候他才十六歲。
那時候他從冇想到過，自己會有今天。
會有兒子，有孫子。
會看見孫子成親。
會娶回一個公主。
會——有這樣的一天。
“行禮——！”
司禮官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
嶽昭與嘉寧，並肩跪下。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滿堂歡呼。
嶽雲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很淡。
但那是笑。
午時。
喜宴開席。
正廳裡擺了二十桌酒席。神機營的老卒們坐在一起，喝得臉紅脖子粗。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這些文官，被楊孝先拉著敬酒，推辭不得，隻好硬著頭皮喝。
辛棄疾坐在角落裡，默默地喝著酒。
他的酒量不好，才喝了幾杯，臉就紅了。
但他冇有停。
一杯接一杯。
楊孝先走過來，按住他的酒碗。
“夠了。”
辛棄疾抬起頭。
“楊將軍，末將心裡高興。”
楊孝先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他知道辛棄疾為什麼高興。
不是因為喜酒。
是因為仇報了。
是因為那十七個兄弟，可以瞑目了。
他鬆開手。
“少喝點。”他說。
辛棄疾點了點頭。
他又倒了一碗。
慢慢喝著。
申時。
酒過三巡。
嶽雲坐在主位上，身邊圍著幾個老兄弟。
周鐵牛已經走了，押送鬆浦家茂去汴京，至今未歸。周長林替他爹坐在那裡，被幾個老卒灌得滿臉通紅。
張六郎的腳傷還冇好利索，但今天高興，也喝了幾杯。喝完了就坐在那裡傻笑，誰跟他說話他都點頭。
楊孝先的酒量最好，從頭喝到尾，臉都冇紅。他一邊喝，一邊跟謝克家講朝鮮戰場上的事，講張六郎怎麼八十裡急行軍，講周長林怎麼在對馬島設防，講辛棄疾怎麼擒張安國。
謝克家聽得入神。
他問：“那個張安國，真的死了？”
楊孝先點了點頭。
“死了。辛棄疾親手砍的頭。”
謝克家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端起酒碗。
“好！”他說，“這一碗，敬辛副使！”
他一飲而儘。
周圍的人跟著喝。
辛棄疾坐在角落裡，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為他高興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十七個兄弟。
他們要是活著，該多好。
他們也能坐在這裡喝酒。
也能笑。
也能——活著。
他把酒碗舉起來。
對著窗外。
對著城南的方向。
“兄弟們。”他輕聲說，“這碗，敬你們。”
他一飲而儘。
酉時。
太陽西斜。
喜宴漸漸散了。
謝克家喝多了，被周長林扶出去。周必大和錢端禮還好，隻是臉紅紅的，走路還穩。楊孝先被幾個老卒拉著，還在喝。
嶽雲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棵樹。
身後傳來腳步聲。
“父親。”
嶽雲回頭。
嶽珂站在他身後。
一身風塵，甲冑未解。他的臉上有疲憊，有風霜，但眼睛是亮的。
嶽雲望著他。
“回來了？”
嶽珂點了點頭。
“剛到。冇趕上吉時。”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這個兒子。
四十一歲，樞密使，打了十幾年仗。
他的鬢邊，也有了白髮。
“進來吧。”嶽雲說。
酉時三刻。
書房。
嶽珂跪在嶽雲麵前。
“父親，兒來遲了。”
嶽雲擺了擺手。
“起來。說正事。”
嶽珂站起身。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密報。
“這是兒從北疆帶回來的。”
嶽雲接過。
展開。
密報上隻有幾行字：
“蒙古使團已過大同。斡歌台傷重，但無性命之憂。隨行騎兵僅存五人，餘皆戰歿。據探子報，斡歌台過境時一言不發，但神色陰沉。”
嶽雲看完了。
他把密報放在案上。
“韓彥直那邊怎麼說？”
嶽珂道：“韓將軍派人一路跟著，確保他們安全出境。臨走前，斡歌台對韓將軍的人說了一句話。”
嶽雲望著他。
嶽珂道：“他說——‘告訴嶽雲，我記住他了。’”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記住就好。”他說。
嶽珂望著父親。
“父親，斡歌台這話，是威脅……”
“是試探。”嶽雲打斷他。
他站起身。
“他要是真想威脅，就不會說這句話。”
“他說這句話，是想看看本王的反應。”
他走到窗邊。
“看看本王是怕，還是不怕。”
嶽珂道：“那咱們……”
嶽雲轉過身。
“咱們該乾什麼，還乾什麼。”
他走回案前。
拿起那份密報。
“大理那邊，有動靜嗎？”
嶽珂道：“暫時冇有。但韓將軍說，他的人在王屋山那邊，發現了幾個可疑的人。”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人？”
嶽珂道：“說不準。但看打扮，像是從西南來的。”
嶽雲沉默了一會兒。
“西南……”
他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手指落在大理國的位置。
“段智興的使臣從蒲甘回來了。蒲甘王答應結盟。真臘那邊，也快了。”
他頓了頓：
“現在，該輪到咱們了。”
嶽珂道：“父親的意思是……”
嶽雲望著他。
“你剛從北疆回來，辛苦。但還不能歇。”
嶽珂跪直身體。
“父親吩咐。”
嶽雲道：“明日，你去一趟興元府。”
“見韓彥直。”
“讓他盯緊西南。”
“尤其是王屋山那幾個可疑的人。”
他頓了頓：
“如果是大理的人，就讓他們活著回去。”
嶽珂怔了怔。
“活著回去？”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們回去告訴段智興——大宋什麼都知道。”
“讓他自己掂量。”
嶽珂叩首。
“兒領命。”
戌時。
夜幕降臨。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那份密報。
旁邊，是那本冊子的抄本，是辛棄疾那幅“家國同慶”，是順伊送的那隻布偶。
他看著這些東西。
看了很久。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嶽昭來了。”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推開，嶽昭走進來。
他還穿著那身喜袍，臉上還帶著喜宴後的紅暈。
“祖父。”他跪下行禮。
嶽雲望著他。
“新婚之夜，不陪公主，跑這兒來做什麼？”
嶽昭抬起頭。
“孫兒……孫兒想來看看祖父。”
嶽雲沉默了一瞬。
“起來吧。”
嶽昭站起身。
他走到案前，看見那些東西。
那本冊子。那幅字。那隻布偶。
他不認識那本冊子，也不認識那隻布偶。但他認得那幅字上的四個字。
“家國同慶”。
“祖父，”他輕聲問，“這些都是什麼？”
嶽雲望著那些東西。
“都是老朋友。”他說。
嶽昭怔了怔。
嶽雲冇有解釋。
他隻是站起身。
走到嶽昭麵前。
“嶽昭。”
嶽昭望著他。
嶽雲道：“從今天起，你成家了。”
“成了家，就要擔責任。”
“對公主的責任，對嶽家的責任，對大宋的責任。”
他頓了頓：
“你明白嗎？”
嶽昭跪下去。
“孫兒明白。”
嶽雲扶起他。
“去吧。”
“公主還在等你。”
嶽昭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到門邊。
忽然停住。
回頭。
“祖父。”
嶽雲望著他。
嶽昭道：“孫兒一定會做個好駙馬。也會做個好將軍。”
嶽雲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去吧。”
嶽昭推門出去。
門輕輕闔上。
嶽雲獨自站在那裡。
望著那扇門。
很久很久。
周長林輕輕走進來。
“國公，夜深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走回案前。
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
冊子。字。布偶。
三樣東西，並排放著。
他看了它們一眼。
然後吹熄燭火。
窗外，月光照進來。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