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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十月初八,卯時。
汴京,城南二十裡。
這是一片荒丘。
荒丘上長滿了枯草,秋霜覆蓋,白茫茫一片。幾株老榆樹歪歪扭扭地立著,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荒丘中央,有一座墳。
墳不大,土堆已經長滿了野草。墳前立著一塊木牌,牌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湊近了看,還能認出來——
“耿京之墓”。
辛棄疾跪在墳前。
他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懷裡,抱著那個布包袱。
包袱裡,是張安國的頭。
他的身後,站著五十名神機營的老卒。每個人都在朝鮮打過仗,每個人手上都有倭寇的血。但他們此刻靜靜地站著,像五十尊石像。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
風從荒丘上吹過,吹得枯草瑟瑟作響,吹得那幾株老榆樹的枝丫吱呀吱呀地叫。
辛棄疾開口。
“耿大哥。”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
“七年了。”
他把那個布包袱放在墳前。
開啟。
張安國的頭露出來。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臉上的表情凝固在臨死前那一瞬——驚恐、絕望、不敢置信。
辛棄疾望著那顆頭。
“張安國,”他說,“我給你帶來了。”
他頓了頓:
“活的帶來,死的帶來。”
“我說過的話,做到了。”
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流得很凶。
他跪在那裡,對著那座荒草萋萋的墳,一遍一遍叩首。
額頭觸著冰冷的黃土。
一下。
兩下。
三下。
“耿大哥……你看見了嗎?”
“叛徒死了。”
“兄弟們……可以瞑目了。”
他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身後,五十名老卒,齊刷刷跪下去。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嗚嗚地吹。
辰時。
辛棄疾從懷裡取出十七塊木牌。
那是他昨夜連夜刻的。
劉漢。王成。趙大。李三郎。周旺。孫狗兒。
一塊一塊,整整齊齊。
他把這些木牌插在耿京墓的周圍。
圍成一個圈。
圈裡,是耿京。
圈外,是那十七個兄弟。
他跪在圈中央。
“兄弟們。”他開口。
“七年了。”
“你們在那邊,過得還好嗎?”
他望著那些木牌。
望著那些刻上去的名字。
“劉漢,你胸口中了三刀,疼不疼?”
“王成,你替俺擋的那一箭,俺這輩子都記得。”
“趙大,你手裡的刀,俺一直留著。”
“李三郎,你喊的那聲‘快走’,俺每次做夢都能聽見。”
“周旺,你趴在地上還在往前爬,想拉俺一把。俺知道。”
“孫狗兒,你說‘哥,俺不疼’。俺知道你在騙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越來越啞。
最後,幾乎聽不見。
“兄弟們……”他的嘴唇顫抖,“仇……報了。”
“你們……可以歇著了。”
他伏在地上。
很久很久。
身後,五十名老卒,有些人開始抹眼淚。
冇有人出聲。
隻有風。
風從荒丘上吹過,吹得那些木牌輕輕晃動。
像有人在點頭。
巳時。
辛棄疾站起身。
他的腿跪麻了,站起來時晃了晃,差點摔倒。身後一個老卒扶住他。
他擺了擺手。
“冇事。”
他走到耿京墓前。
最後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然後他轉過身。
“走。”
五十個人,跟著他,向汴京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回頭。
望著那座荒丘。
望著那十七塊木牌。
望著耿京的墓。
他深深一揖。
“兄弟們,等著俺。”
“等俺打完該打的仗,就來陪你們。”
他直起身。
大步向前。
再也冇有回頭
午時。
鎮國公府。
嶽雲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邊報。大理那邊又有新動靜——段智興的使臣從蒲甘回來了,帶回來一封蒲甘王的國書。具體內容不詳,但據探子回報,蒲甘王似乎有意與大理結盟。
他正看著,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辛副使回來了。”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推開,辛棄疾走進來。
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淚痕。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輕鬆了很多。
像壓了七年的石頭,終於卸下來了。
他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末將回來了。”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七年了。
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
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到一個見過血、死過兄弟、親手報過仇的將軍。
“祭完了?”嶽雲問。
辛棄疾點頭。
“祭完了。”
嶽雲道:“耿京的墓,在哪兒?”
辛棄疾道:“城南二十裡,一片荒丘上。”
嶽雲沉默了一瞬。
“城南二十裡……”他重複了一遍,“本王知道那個地方。”
他站起身。
走到辛棄疾麵前。
“等忙完這陣子,”他說,“本王陪你去一趟。”
“給耿京燒點紙。”
辛棄疾怔住了。
“國公……”
嶽雲擺了擺手。
“本王說話算話。”
他走回案前。
拿起那份邊報。
“現在,還有彆的事要忙。”
辛棄疾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
“棄疾,你要記住——大宋,是有骨氣的。”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大宋的骨氣,就在這些人身上。
在嶽雲身上。
在那些戰死的人身上。
在那些還活著、還在繼續打的人身上。
他跪下去。
深深叩首。
“末將……記住了。”
申時。
辛棄疾從書房出來,正好碰見嶽昭。
嶽昭穿著一身新做的喜袍,整個人紅光滿麵。明天就是他成親的日子,整個鎮國公府都在忙著籌備。
“辛副使!”嶽昭笑著迎上來,“你回來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
“回來了。”
嶽昭看見他的眼睛還是紅的,愣了一下。
“辛副使,你……”
辛棄疾笑了笑。
“冇事。風大,迷了眼。”
嶽昭望著他。
他知道不是風大。
但他冇有問。
他隻是拍了拍辛棄疾的肩。
“明天我成親,你一定要來。”
辛棄疾點了點頭。
“一定來。”
嶽昭笑著走了。
辛棄疾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二十歲。
比他小三歲。
卻已經要成親了。
他忽然想起那十七個兄弟。
他們要是活著,也該成親了。
該有媳婦了。
該有孩子了。
他的眼眶又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
大步向前走去。
酉時。
汴京城南,那片荒丘。
夕陽西沉,把整片荒丘染成一片金紅。
金紅的光落在那座荒草萋萋的墳上,落在那十七塊木牌上,落在那幾株歪歪扭扭的老榆樹上。
一個身影,從遠處走來。
是陸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還有一壺酒。
他走到耿京墓前。
停下。
望著那塊木牌。
“耿京。”他輕輕念道。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但他聽辛棄疾說過。
一個率義軍南歸的英雄。
一個被叛徒殺害的烈士。
他把香燭點上。
把紙錢燒了。
把酒灑在墳前。
酒香混著紙錢的煙氣,在暮色裡瀰漫開來。
他站在墳前。
望著那十七塊木牌。
望著那些刻上去的名字。
他忽然想寫一首詩。
寫這些無名的人。
寫這些死在半路上、冇人記得的人。
但他冇有寫。
他隻是站在那裡。
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進暮色裡。
戌時。
鎮國公府。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三樣東西。
那本冊子的抄本。
辛棄疾那幅“家國同慶”。
順伊送的那隻布偶。
他看著這三樣東西。
看了很久。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韓將軍那邊有訊息了。”
嶽雲抬起頭。
“說。”
周長林道:“斡歌台和那幾個蒙古騎兵,已經過了太原。韓將軍派人一路跟著,確保他們安全出境。”
他頓了頓:
“蒙古那邊,暫時冇有動靜。”
嶽雲點了點頭。
“他們會有的。”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的意思是……”
嶽雲站起身。
走到窗邊。
“成吉思汗不是傻子。斡歌台回去一說,他就知道張安國是誰殺的。”
“但他不會馬上翻臉。”
他頓了頓:
“因為他還冇準備好。”
周長林道:“那咱們……”
嶽雲轉過身。
“咱們也還冇準備好。”
“三年。”
“三年後,才見分曉。”
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無數人。
活著的,死去的。
都在等著。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他隻是陪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陪著他在夜色裡,站了很久很久。
亥時。
辛棄疾的房間裡。
他坐在窗前,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是他剛寫的一首詞。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
後麵的,還冇想好。
他望著窗外那輪殘月。
望著那冷冷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那十七個兄弟。
想起淮河邊。
想起那場血戰。
他把筆放下。
把那張紙折起來。
貼身收好。
然後他吹熄燭火。
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
今夜,他要好好睡一覺。
明天,還要去喝嶽昭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