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元年，十月初一，辰時。
汴京，鎮國公府。
嶽雲剛剛用完早膳，正在書房裡看昨日送來的邊報。大理那邊暫時冇有新的動靜，蒙古使團那邊也安靜得很——自從張六郎那夜鬨過之後，張安國一直待在客館裡，連門都不出。
周長林從外麵匆匆走進來。
“國公，宮裡來人了。”
嶽雲抬起頭。
“什麼人？”
“內侍省的李公公，說是來傳旨的。”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傳旨？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請。”
辰時三刻。
正廳。
李公公是延和殿的老人了，從孝宗登基那年就在禦前伺候。四十多歲，麵白無鬚，說話時臉上總帶著笑。
“鎮國公接旨——”
嶽雲跪下去。
李公公展開黃綾，朗聲道：
“乾道元年十月初一，皇帝詔曰：
鎮國公嶽雲，忠勇體國，勳勞卓著。援朝一役，運籌帷幄，揚威海東。今倭寇已平，海氛已靖，國家無事，朕心甚慰。
念國公三代忠烈，一門英傑。長孫嶽昭，年已及冠，溫良恭儉，頗有其祖之風。朕有九女嘉寧，年十六，聰慧端莊，堪為良配。
特賜婚嶽昭、嘉寧，擇吉成禮。著禮部籌備，以彰朕眷顧功臣之意。
欽此。”
嶽雲怔住了。
嘉寧公主？
孝宗的第九女？
他抬起頭，望著李公公。
李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國公，大喜啊！陛下把最疼的公主都捨得嫁到您家了！”
嶽雲沉默了一瞬。
他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巳時。
訊息傳遍了整座汴京。
鎮國公府的門檻，快被賀喜的人踩破了。
謝克家第一個到。
他一進門，就衝著嶽雲深深一揖。
“國公，恭喜恭喜！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
嶽雲還禮。
“謝諫議客氣了。”
謝克家拉著他的手，眼眶有些發紅。
“國公，臣記得四個月前，您說要請臣喝酒。那時候臣還擔心，這酒喝不喝得上。如今不但喝上了，還趕上您家辦喜事——這酒，臣得喝三杯！”
嶽雲笑了笑。
“好。到時候，本王陪謝諫議喝。”
周必大也來了。
他的賀禮是一對玉璧，說是祖傳的，一直捨不得送人。今日送給嶽昭，圖個吉利。
錢端禮的賀禮最實在——三百貫銀票，說是給新媳婦添妝的。嶽雲推辭，他硬塞過來，說“國公不收，就是看不起臣這戶部侍郎”。
楊孝先、周長林、張六郎、辛棄疾，一個不落，全來了。
楊孝先的賀禮是一柄短刀。他說是當年父親沈鐵手親手打的，本想傳給兒子，但兒子還冇長大，先送給嶽昭，討個彩頭。
周長林送了一對手鐲，說是他娘當年留給他的，讓他娶媳婦用。他冇娶上媳婦，先送給新娘子。
張六郎送了一對鴛鴦枕。他說是明州老家帶來的，他孃親手繡的，一直冇捨得用。如今送給國公的孫子，算是替娘儘一份心意。
辛棄疾送的最特彆。
他送了一幅字。
是他自己寫的。
隻有四個字：
“家國同慶。”
嶽雲看著那四個字。
看了很久。
“寫得好。”他說。
辛棄疾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幾分靦腆，有幾分認真。
午時。
鎮國公府後院。
嶽昭跪在嶽雲麵前。
他今年二十歲，是嶽珂的長子。生得眉清目秀，舉止溫文爾雅。自幼習文練武，弓馬嫻熟，卻從不張揚。
“祖父。”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孫兒……孫兒何德何能，竟蒙陛下賜婚公主……”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長孫。
二十年前，嶽珂成親那日，他還在北疆巡視。等他趕回來，婚禮已經辦完了。
那時候嶽珂抱著剛滿月的嶽昭，給他看。
他抱過那個孩子。
小小的一團，軟軟的，眼睛都還冇睜開。
二十年過去了。
那個孩子，已經要成親了。
“嶽昭。”他開口。
嶽昭抬起頭。
嶽雲道：“你知道陛下為什麼把公主嫁給你嗎？”
嶽昭想了想。
“因為……祖父的功勞？”
嶽雲搖了搖頭。
“因為你祖父的功勞，陛下已經賞過了。官爵、金銀、府邸——該賞的都賞了。”
“這次賜婚，不是賞你祖父的。”
嶽昭怔住。
嶽雲道：“是賞你的。”
嶽昭愣住了。
“賞……賞孫兒？”
嶽雲點了點頭。
“你在神機營當差兩年，從冇仗著祖父的名頭惹事。去年考覈，全營第一。今年援朝，你留守汴京，冇有上陣，但軍器監那邊說，你幫著沈默改良了連珠銃的裝填機括。”
他頓了頓：
“這些事，陛下都知道。”
嶽昭跪在那裡，眼眶有些發紅。
“祖父……孫兒隻是做了該做的……”
嶽雲彎下腰。
與他平視。
“該做的，做了，就夠了。”
他伸出手，按在嶽昭肩上。
“以後，你娶了公主，就是駙馬了。駙馬不好當，比當將軍還難。”
嶽昭望著他。
“孫兒……該怎麼做？”
嶽雲道：“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該儘忠的時候，儘忠。”
“該儘孝的時候，儘孝。”
“該護著她的時候，護著她。”
他站起身。
“其他的，不用多想。”
嶽昭重重叩首。
“孫兒……記住了。”
申時。
延和殿。
嶽雲跪在孝宗麵前。
“臣嶽雲，謝陛下賜婚之恩。”
孝宗坐在禦案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嶽卿，起來吧。”
嶽雲站起身。
孝宗望著他。
“朕把嘉寧嫁到你府上，你心裡是不是在想——陛下這是要拉攏嶽家？”
嶽雲冇有說話。
孝宗笑了笑。
“你不用答。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嶽雲麵前。
“嶽卿，朕登基二十二年了。這二十二年裡，朕隻信過一個人。”
嶽雲望著他。
孝宗道：“那個人，就是你。”
嶽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陛下……”
孝宗抬起手，止住他。
“朕把嘉寧嫁給你孫子，不是為了拉攏你。”
“是因為朕覺得，嘉寧嫁到你家，會過得好。”
他頓了頓：
“就這麼簡單。”
嶽雲跪下去。
“臣……謝陛下。”
孝宗扶起他。
“起來吧。彆動不動就跪。”
他望著嶽雲。
“嶽卿，你今年六十七了。朕今年也四十五了。”
“咱們君臣，還能一起走多少年，誰也不知道。”
“朕隻希望，在咱們還走得動的時候，能多辦幾件實事。”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
“蒙古使團那邊，怎麼樣了？”
嶽雲道：“一切如常。張安國這幾天一直待在客館裡，冇出門。”
孝宗點了點頭。
“讓他待著。”
“等他一出大宋地界——”
他望著嶽雲：
“就讓辛棄疾去辦吧。”
嶽雲跪下。
“臣領旨。”
酉時。
鎮國公府。
嶽雲回到府中時，門口還停著好幾輛馬車。送禮的人還冇走完。
周長林迎上來。
“國公，韓將軍從興元府送賀禮來了。”
嶽雲怔了怔。
“韓彥直？”
周長林點頭。
“人冇來，禮到了。是一對西域良馬，說是給嶽昭成親用的。”
嶽雲笑了笑。
“這韓彥直，跟他爹一樣，送禮都送得這麼實在。”
他走進府中。
院子裡，嶽昭正在和幾個神機營的同僚說話。那些年輕人圍著嶽昭，有說有笑，熱鬨得很。
嶽昭看見祖父進來，連忙站起身。
“祖父。”
嶽雲擺了擺手。
“你們聊你們的。”
他穿過院子，走進書房。
書房裡，案上堆滿了賀禮。
他一樣一樣看過去。
謝克家的禮，是一套文房四寶，說是當年中進士時用的，一直冇捨得送人。
周必大的禮，是一對玉璧，溫潤細膩，確實是好東西。
錢端禮的禮，是三百貫銀票，壓在一隻錦盒裡。
楊孝先的禮，是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沈鐵手製”四個字。
周長林的禮，是一對手鐲，銀的，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亮。
張六郎的禮，是一對鴛鴦枕，繡工精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辛棄疾的禮，是一幅字。
“家國同慶。”
他看著那四個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這幅字，掛在書房的牆上。
旁邊，是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是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是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
他退後兩步，看著這麵牆。
看著這些年來，陪著他一路走來的東西。
周長林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他知道國公在想什麼。
想了很久。
嶽雲轉過身。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昭成親那天，你安排一下。”
周長林道：“國公吩咐。”
嶽雲道：“把神機營還活著的老兄弟，都請來。”
“一個不落。”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有些老兄弟腿腳不便……”
“抬也抬來。”嶽雲打斷他。
他望著窗外：
“讓他們看看，嶽家的第三代，長大了。”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戌時。
夜幕降臨。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一張紙。
他正在寫。
寫的是賜婚的事。
寫完了，他放下筆。
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收入袖中。
與那篇《流求傳》並排放著。
窗外，起了風。
吹得那幅“家國同慶”輕輕晃動。
他看著那四個字。
看著辛棄疾的筆跡。
忽然想起辛棄疾跪在他麵前時說的話：
“末將替那十七個兄弟，謝國公。”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無數人。
活著的，死去的。
都在看著他。
他把手按在窗欞上。
“快了。”他說。
“張安國的賬，快算了。”
“蒙古的賬，也快算了。”
“你們再等等。”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