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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十月初三，卯時。
汴京，北門。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儘。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鴻臚寺的官員、樞密院的吏員、以及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卒。
今日，蒙古使團啟程北返。
十日的“賀喜”之期已滿，斡歌台一行將取道太原、大同，返回漠北。
嶽雲立在城門外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公服，腰懸金魚袋，頭戴展腳襆頭。六十七歲的老人，立在晨霧中，白髮與霧氣融為一體，像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石像。
他的身後，站著嶽珂、楊孝先、周長林。
更遠處的人群裡，混著一個人。
辛棄疾。
他穿著一身尋常吏員的青袍，站在鴻臚寺的隊伍中，低著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那支正在緩緩駛來的隊伍。
看隊伍裡那輛第二輛馬車。
看那輛馬車掀開一角的車簾。
車簾後麵，有一張臉。
張安國。
辛棄疾的手，悄悄攥緊了袖口。
巳時正。
蒙古使團的車隊在城門口停住。
斡歌台從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
他滿臉堆笑，衝著嶽雲抱拳。
“鎮國公親自相送，斡歌台受寵若驚。”
嶽雲還禮。
“貴使一路順風。下次再來，汴京必定更加繁華。”
斡歌台哈哈大笑。
“好！下次來，一定多住些日子，好好領略大宋的風土人情。”
他的目光掃過嶽雲身後的嶽珂等人。
“諸位將軍，後會有期。”
嶽珂抱拳。
楊孝先抱拳。
周長林抱拳。
斡歌台轉身，正要上車。
忽然，他停住了。
“對了，國公。”他回過頭，“我們那位張通譯，想跟國公道個彆。”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請。”
斡歌台揮了揮手。
第二輛馬車的車簾掀開。
張安國走下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蒙古式的袍服，頭上戴著皮帽，腰間繫著鑲銀的皮帶。這一身打扮，配上他那張漢人的臉，說不出的彆扭。
他走到嶽雲麵前。
躬身行禮。
“鎮國公，下官告辭了。”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張四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的臉。
望著這雙眼睛裡，那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張通譯。”他開口。
張安國抬起頭。
嶽雲道：“此番回去，一路保重。”
張安國的笑容微微一僵。
保重？
這兩個字，從嶽雲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那麼刺耳？
但他很快恢複如常。
“多謝國公關心。”
他轉身，走向馬車。
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國公。”他冇有回頭。
嶽雲望著他的背影。
張安國道：“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嶽雲冇有說話。
張安國自顧自地說下去：
“下官在漠北這些年，見過很多漢人。有的像下官一樣，在蒙古人帳下討生活。有的被擄去做奴隸，有的逃到大宋。”
他頓了頓：
“下官想說的是——天下很大。大宋，不是唯一的去處。”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隻在嘴角牽起幾道細紋。
“張通譯說得對。”他說，“天下很大。”
“但有些人的去處，隻有一個。”
張安國的背影僵了一僵。
他冇有回頭。
大步走向馬車。
車簾落下。
車隊緩緩啟動。
嶽雲立在城門口，望著那支隊伍越來越遠。
望著那麵蒼狼白鹿旗消失在晨霧中。
嶽珂走到他身邊。
“父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張安國那番話……”
“他在試探。”嶽雲打斷他。
嶽珂怔了怔。
“試探什麼？”
嶽雲轉過身。
“試探本王知不知道那本冊子的事。”
他頓了頓：
“試探本王有冇有後手。”
嶽珂的眉頭皺起來。
“那他試探出來了嗎？”
嶽雲搖了搖頭。
“冇有。”
他望著嶽珂：
“所以他會更慌。”
午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剛剛繪製的地圖。
那是從汴京到大同的官道圖。
圖上，用紅筆標出了沿途的驛館、關卡、險要地段。
辛棄疾跪在他麵前。
“國公。”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使團已經出發兩個時辰了。末將什麼時候……”
“不急。”嶽雲打斷他。
辛棄疾抬起頭。
嶽雲指著地圖。
“你看，使團今日會到封丘。明日到衛輝。後日到懷州。”
他的手指移動。
“懷州之後，有兩條路。一條走澤州、潞州、太原。一條走河內、王屋、絳州。”
他頓了頓：
“張安國會選哪條？”
辛棄疾盯著地圖。
“末將……末將猜不到。”
嶽雲點了點頭。
“猜不到就對了。”
他站起身。
“張安國自己，現在也猜不到。”
他走到窗邊。
“因為他不知道，本王會不會動手。會在哪裡動手。會派誰動手。”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所以他一定會選一條最安全的路。”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
嶽雲道：“最安全的路，就是走太原。太原是大宋北疆重鎮，守軍多，關卡嚴。使團走太原，說明他們信任大宋的沿途保護。”
他頓了頓：
“但如果他們走河內、王屋——”
辛棄疾接道：“就說明他們心虛。”
嶽雲點了點頭。
“對。心虛的人，纔會繞道。”
他走回案前。
拿起那份地圖。
遞給辛棄疾。
“你帶五十個人，輕裝簡行，提前趕到王屋山。”
“如果使團走太原，你就等著。”
“如果使團走王屋——”
他望著辛棄疾：
“你就在那裡動手。”
辛棄疾接過地圖。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國公，張安國身邊有蒙古武士保護……”
“本王知道。”嶽雲打斷他。
他從案上取過一封信。
遞給辛棄疾。
辛棄疾接過。
拆開。
信是韓彥直寫的。
隻有幾句話：
“王屋山中段，有一處險隘，名喚‘虎跳澗’。兩側峭壁，中間一道窄穀。若在此設伏，百人可當千人。”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他抬起頭，望著嶽雲。
“國公……”
嶽雲道：“韓彥直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你帶五十個人去，隻是接應。”
“動手的，是韓彥直的人。”
辛棄疾怔住了。
“國公，末將……”
嶽雲望著他。
“你親手抓住張安國。親手砍下他的頭。親手拿他的頭去祭耿京。”
“本王答應你的事，一件也不會少。”
“但動手的時候，要聽韓彥直指揮。”
他頓了頓：
“他是興元府都統製，打過的仗比你多。聽他的，不會錯。”
辛棄疾跪下去。
重重叩首。
“末將……領命。”
申時。
辛棄疾帶著五十個人，從汴京北門出發。
五十個人，都是從神機營挑的老卒。每個人都在朝鮮打過仗，每個人手上都有倭寇的血。
他們換了便裝，扮成商隊。馱馬上馱著茶葉、絲綢、瓷器——都是尋常商隊該有的貨。
周長林親自來送。
“辛副使。”他說，“國公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辛棄疾望著他。
周長林道：“他說——‘忍了七年，不差這幾天。’”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末將記住了。”
他翻身上馬。
五十騎，消失在官道儘頭。
周長林站在那裡，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煙塵。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郾城大營外。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送國公出征的。
那時候國公才十六歲。
他收回目光。
轉身回城。
酉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辛棄疾臨走前留下的那幅字。
“家國同慶”。
他看著那四個字。
看了很久。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嶽昭來了。”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推開，嶽昭走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袍服，整個人顯得精神了許多。
“祖父。”他跪下行禮。
嶽雲望著他。
“成親的日子定了？”
嶽昭道：“定了。十月初八。禮部說是個好日子。”
嶽雲點了點頭。
“十月初八……”他算了算，“辛棄疾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嶽昭怔了怔。
“祖父，辛副使是去……”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這些事，你不用管。”
他站起身，走到嶽昭麵前。
“你隻管成親。”
“隻管把公主娶進門。”
“隻管——好好過日子。”
嶽昭望著祖父。
望著這個六十七歲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祖父抱他上馬，教他射箭。那時候祖父的頭髮還冇這麼白，眉間那道傷也冇這麼深。
“祖父。”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您……您也要好好的。”
嶽雲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但很暖。
“放心。”他說，“祖父還有賬冇算完。”
“算完了，再好好歇著。”
戌時。
夜幕降臨。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三樣東西。
一樣是那本冊子的抄本。
一樣是辛棄疾那幅“家國同慶”。
一樣是順伊送的那隻布偶。
他看著這三樣東西。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
冊子。字。布偶。
三樣東西，代表三個不同的世界。
張安國的世界。辛棄疾的世界。順伊的世界。
他要把這三個世界，都護住。
周長林輕輕推門進來。
“國公，夜深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辛棄疾帶著五十個人，正連夜趕路。
那裡，有韓彥直的人，埋伏在王屋山的虎跳澗。
那裡，有張安國坐在馬車裡，正在算計著回去之後怎麼向成吉思汗邀功。
他不知道，他的路，已經被人盯上了。
他不知道，那張他親手寫下的“大宋軍情冊”，早就被人抄錄了一份。
他不知道——
那個叫辛棄疾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嶽雲望著那片夜色。
很久很久。
“快了吧。”他說。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他知道國公在說什麼。
張安國的賬。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