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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九月三十，卯時。
汴京，鴻臚寺客館東院。
張安國一夜冇睡。
他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手裡握著一隻茶盞，茶早就涼了，他一口也冇喝。
那本冊子丟了。
他貼身藏了二十多天的冊子，從大同到汴京，沿途十一城的詳細軍情，還有他這七年積攢的所有情報——
全丟了。
那個瘸腿的年輕人，被他的人按在地上，眼看著就要搜出來了。
嶽雲來了。
嶽雲把人帶走了。
冊子，也跟著走了。
張安國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想起昨夜嶽雲站在院子中央的模樣。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後隻帶著三十名親兵，卻像是帶著千軍萬馬。
他說：“在大宋的地盤上，抓了大宋的人。輪得到你們處置？”
張安國那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理虧。
是因為怕。
那個老人的眼睛，看他的時候，像在看一隻螞蟻。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裡的涼茶。
茶水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那是他自己。
“張通譯。”
門外傳來聲音。
張安國抬起頭。
是斡歌台。
這位蒙古正使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聽說昨夜的事鬨大了？”
張安國站起身。
“大人，那本冊子……”
“我知道。”斡歌台打斷他，“嶽雲把人帶走了。冊子也跟著走了。”
他在張安國對麵坐下。
“你打算怎麼辦？”
張安國沉默了一瞬。
“大人，嶽雲昨夜來要人，說明他心虛。”
斡歌台挑了挑眉。
“心虛？”
張安國道：“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冊子，他大可以不動聲色。等咱們走了，再慢慢看。可他偏偏親自來了。”
“他來，就是怕咱們當場搜出冊子。”
“他來，就是怕那年輕人扛不住，把什麼都招了。”
“他來——”
他頓了頓：
“就是告訴咱們，冊子還冇落到他手裡。”
斡歌台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你的意思是，那冊子可能還在？”
張安國點了點頭。
“那年輕人從房梁上下來，到被抓，隻有一眨眼的功夫。他有冇有拿到冊子，拿到之後有冇有藏起來，都說不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嶽雲把人帶走，說不定就是為了先一步找到冊子。”
斡歌台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該怎麼辦？”
張安國道：“等。”
“等？”
“對。等嶽雲下一步動作。”
他轉過身，望著斡歌台：
“如果他拿到了冊子，他一定會有所動作。要麼扣下咱們，要麼暗中佈防。咱們盯著他就行。”
“如果他冇有拿到冊子——”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冊子，就還在汴京城裡。”
辰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本冊子。
他已經看完了。
從大同到汴京，沿途十一城，每一城的城牆高厚、守軍數目、主將姓名、糧倉位置——一清二楚。
還有大宋火器營的編製、連珠銃的射程、威遠炮的威力、神機營的指揮使是誰——
一清二楚。
他合上冊子。
沉默了很久。
周長林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嶽雲忽然開口。
“傳辛棄疾來。”
巳時。
辛棄疾跪在嶽雲麵前。
他的眼眶還有些紅，但整個人已經鎮定下來。
“國公，您召末將？”
嶽雲把那本冊子推到他麵前。
“你看看這個。”
辛棄疾接過。
翻開。
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那行字時，他的手頓住了。
“此人若在，蒙古不可輕犯。”
他抬起頭，望著嶽雲。
“國公，這張安國……”
“他知道本王不好對付。”嶽雲打斷他，“所以他才更要除掉本王。”
他站起身。
“但現在，本王手裡有他的東西了。”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
嶽雲走到窗邊。
“張安國現在一定很慌。他不知道冊子到底落冇落到本王手裡。他一定會派人去打探。”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本王要你做的，就是讓他打探到。”
辛棄疾怔了怔。
“國公的意思是……故意讓他知道？”
嶽雲點了點頭。
“對。”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本冊子。
“這本冊子，本王會抄錄一份。抄完之後——”
他頓了頓：
“把原件還回去。”
辛棄疾愣住了。
“還……還回去？”
嶽雲望著他。
“張安國丟了冊子，一定急瘋了。如果他發現冊子又回來了，他會怎麼想？”
辛棄疾想了想。
“他會以為……那年輕人冇拿到？或者拿到了又丟了？”
嶽雲點了點頭。
“對。他會以為，這一切都是虛驚一場。”
“他會放心。”
“他會繼續按照原計劃，跟著使團回去。”
“等他一出大宋地界——”
他望著辛棄疾：
“你就可以動手了。”
辛棄疾跪下去。
重重叩首。
“末將……領命！”
午時。
城南，劉記雜貨鋪。
那個四十來歲的掌櫃正在櫃檯後麵打盹。
門簾一掀，一個人走進來。
掌櫃的睜開眼。
來人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裳，臉上帶著笑。
“掌櫃的，有上好的茶葉嗎？”
掌櫃的眯起眼。
“客官要什麼茶？”
“龍井。”
掌櫃的站起身。
“龍井有。客官要多少？”
“先看看貨。”
掌櫃的點了點頭。
他轉身，掀開簾子，走進後院。
來人跟了進去。
後院很小，堆著些雜物。牆角有一口水井。
掌櫃的走到水井邊，停下腳步。
“說吧。”
來人低聲道：“冊子丟了。”
掌櫃的猛然轉身。
“什麼？”
來人的臉色也很難看。
“昨夜有人摸進張大人房間。被抓了，又被嶽雲帶走了。”
掌櫃的瞪著他。
“冊子呢？”
“不知道。可能被拿走了，可能冇有。”
掌櫃的沉默了很久。
“嶽雲那邊有什麼動靜？”
“冇有。今早一切正常。嶽雲在府裡待著，哪兒也冇去。”
掌櫃的皺起眉。
“這就怪了……”
他想了想。
“你回去告訴張大人，讓他穩住。我這邊繼續盯著。有訊息，立刻通知。”
來人點了點頭。
轉身就走。
掌櫃的站在井邊，望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有些刺眼。
申時。
鴻臚寺客館東院。
張安國坐在房間裡，手裡捏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是剛纔從外麵遞進來的。
上麵隻有一行字：
“嶽府一切如常。未見異動。”
他看了很久。
一切如常？
什麼意思？
難道冊子真的冇落到嶽雲手裡？
那那個瘸腿的年輕人，到底拿冇拿到？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張通譯，正使大人請您過去。”
張安國站起身。
把那張小紙條撕碎。
扔進炭盆裡。
看著它燒成灰。
酉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剛剛抄錄完的冊子。
辛棄疾跪在他麵前。
“國公，原件已經封好了。什麼時候送回去？”
嶽雲冇有回答。
他望著那份抄本。
“辛棄疾，你說，張安國現在在想什麼？”
辛棄疾想了想。
“他在猜。猜末將到底有冇有拿到冊子。猜國公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底細。猜——”
他頓了頓：
“猜咱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嶽雲點了點頭。
“對。他在猜。”
他站起身，走到辛棄疾麵前。
“那咱們就讓他繼續猜。”
“讓他猜得睡不著覺。”
“讓他猜得坐立不安。”
“讓他猜得——”
他頓了頓：
“等不及要跑。”
他把那份抄本遞給辛棄疾。
“這個，你留著。”
辛棄疾接過。
嶽雲道：“等張安國出了大宋地界，你拿著這個，告訴他——”
“他寫的東西，本王看過了。”
“他這個人，本王記住了。”
“他欠的債——”
他望著辛棄疾：
“該還了。”
辛棄疾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那種等了七年，終於等到這一刻的——
激動。
“末將……記住了。”
戌時。
城南曲巷。
陸遊正在燈下寫詩。
寫的是昨夜的事。
他聽說了張六郎夜探客館的事，聽說了嶽雲親自去要人的事，聽說了那本冊子的事。
他把這些都記下來。
用詩。
他正寫著，門被輕輕叩響。
“陸務觀在家嗎？”
陸遊起身，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左腳微微有些瘸，臉上有幾道擦傷。
陸遊不認識他。
但那年輕人笑了笑。
“陸先生，國公讓我來給您送個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箋。
雙手遞上。
陸遊接過。
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這是他前天寫給嶽雲的那首《卜運算元》。
嶽雲在下麵批了一行小字：
“寫得不錯。但還不夠。等打完仗，寫更好的。”
陸遊看著那行字。
很久很久。
他抬起頭，想對那個年輕人說聲謝謝。
門口已經冇有人了。
隻有夜風，吹著那扇半開的門。
吱呀，吱呀。
亥時。
鎮國公府。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擺著那本冊子的抄本。
旁邊，是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是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是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
他看著這些東西。
看了很久。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辛棄疾已經把冊子送回去了。神不知鬼不覺。”
嶽雲點了點頭。
“張安國那邊呢？”
周長林道：“還在客館裡。今兒一天冇出門，晚飯都冇吃。”
嶽雲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在等。”
周長林道：“等什麼？”
嶽雲道：“等咱們的下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沉沉。
“讓他等。”
“等他以為萬事大吉的時候——”
他頓了頓：
“再動手。”
周長林望著國公的背影。
六十七歲了，打了四十年仗，死了無數兄弟。
還在佈局。
還在等。
還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他跪下。
“末將告退。”
門輕輕闔上。
嶽雲獨自立在窗前。
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望著那些他看不見的、正在暗處湧動的人。
張安國。
斡歌台。
蒙古。
大理。
還有三年後那場仗。
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
走回案前。
拿起那本冊子的抄本。
翻開最後一頁。
那行字又映入眼簾：
“汴京，鎮國公嶽雲。年六十七，身經百戰。此人若在，蒙古不可輕犯。”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冊子合上。
輕輕放在案頭。
窗外，起了風。
吹得窗紙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