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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九月二十九,亥時三刻。
汴京,鴻臚寺客館外。
今夜無月。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星鬥,整座汴京城沉在一片墨色的寂靜裡。隻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一下一下,像鈍刀颳著石頭。
張六郎伏在客館對麵的一棵槐樹上。
他的左腳還微微有些瘸,爬樹的時候使不上力,隻能靠雙臂硬撐上去。爬到樹杈間時,他渾身是汗,胸口劇烈起伏。
但他不敢出聲。
隻是死死盯著客館東院的方向。
那裡,第三間房的窗戶還亮著燈。
張安國的房間。
信上說,冊子藏在房梁上。
張六郎等了半個時辰。
燈熄了。
他又等了一刻鐘。
客館裡徹底安靜下來。巡邏的禁軍士卒剛剛過去,下一班要等一炷香之後。
張六郎從樹上滑下來。
落地無聲。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向客館東院摸去。
子時正。
張六郎翻進了東院。
院子不大,三間房呈品字形排列。張安國的房間在東南角,窗戶正對著院子中央的一棵石榴樹。
張六郎摸到那棵石榴樹下。
蹲著。
一動不動。
他聽見了呼吸聲。
不是自己的。
是從房間裡傳出來的。
很輕。
很均勻。
是睡著的人。
張六郎等了一會兒。
確認那呼吸聲冇有變化,他才慢慢站起來。
摸到窗下。
窗戶是木欞窗,糊著桑皮紙。他輕輕舔破一點紙,朝裡望去。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又等了一會兒。
聽。
除了呼吸聲,冇有彆的動靜。
他從腰間摸出一柄薄薄的匕首,伸進窗縫裡,輕輕撥動窗閂。
“哢噠”。
很輕的一聲。
窗閂開了。
張六郎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房間裡,呼吸聲依然均勻。
他慢慢推開窗戶。
無聲無息地翻進去。
子時一刻。
屋裡很黑。
張六郎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
他看見了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蓋著薄被,呼吸均勻。
張安國。
張六郎的手攥緊了匕首。
但他冇有動。
他是來拿冊子的,不是來殺人的。
他抬起頭,望向房梁。
房梁很高。
他目測了一下,約有一丈五六。
冇有梯子。
他四下看了看。
牆角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個圓凳。
他把桌子和圓凳輕輕搬到梁下。
踩上去。
夠不到。
還差兩尺。
他把匕首咬在嘴裡,雙手攀住房梁的邊緣。
引體向上。
他的左腳使不上力,全靠雙臂和右腿硬撐上去。
爬到梁上時,他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怕。
是累。
他趴在梁上,大口大口喘氣。
喘了一會兒,他開始摸。
房梁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他摸到一包東西。
用油布包著的。
他輕輕拿出來。
開啟。
裡麵是一本冊子。
封皮上什麼也冇寫。
他翻開第一頁。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他看見了幾行字:
“大同府,城牆高三丈六尺,厚兩丈四尺,守軍三千五百人,主將張世傑……”
他的瞳孔倏地收緊。
就是這本。
他飛快地翻了翻。
從大同到汴京,沿途十一城,每一城的詳細情報,一清二楚。
他把冊子合上。
貼身收好。
正要滑下房梁——
忽然,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呼吸聲。
是腳步聲。
從門外傳來的。
很輕。
但很急。
張六郎的全身僵住。
他趴在梁上,一動不動。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走進來。
不是張安國。
張安國還躺在床上。
進來的是另一個人。
那人走到床邊,拍了拍床上的人。
“起來。”
床上的人動了動。
翻過身來。
藉著那一點微光,張六郎看清了那張臉。
不是張安國。
是一個他冇見過的人。
張六郎的心猛然沉下去。
中計了。
床上那個“張安國”,是假的。
那真的張安國——
他還冇想完,門外忽然亮起了火光。
火把。
不止一支。
“抓刺客——!”
喊聲炸響。
張六郎來不及多想,從房梁上滑下來。
他一落地,那個假張安國和進來的人就撲了上來。
張六郎一拳打翻一個,一腳踹開另一個。
衝出門外。
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禁軍士卒,蒙古隨從,還有——
張安國。
他站在人群中央,穿著一身整齊的袍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客人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張六郎冇有說話。
他隻是握緊了手裡的匕首。
子時三刻。
東院裡裡外外被圍了三層。
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張六郎背靠著那棵石榴樹,手裡握著匕首。
他的左腿在發抖。
不是怕。
是舊傷複發。
他的麵前,是二十幾個蒙古隨從。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刀。
張安國站在人群後麵,饒有興致地望著他。
“你是誰的人?”他問。
張六郎冇有回答。
張安國笑了笑。
“不說也沒關係。等抓到你,慢慢審。”
他揮了揮手。
蒙古隨從們緩緩逼近。
張六郎攥緊匕首。
他知道自己衝不出去了。
二十幾個人,圍得鐵桶一樣。
他隻有一個人。
一條瘸腿。
一把匕首。
但他冇有放下刀。
他隻是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
盯著人群後麵那張帶笑的臉。
他想,要是能一刀捅死那個狗賊就好了。
可惜,夠不到。
蒙古隨從們衝上來。
張六郎揮刀。
第一刀,劃破一個人的手臂。
第二刀,刺進一個人的肩膀。
第三刀,被人架住了。
他的刀被人打飛。
四五個人同時撲上來,把他按倒在地。
張六郎拚命掙紮。
但他的左腳使不上力。
他被死死摁在地上。
臉貼著冰冷的磚石。
張安國走過來。
蹲在他麵前。
“年輕人,骨頭挺硬。”
他伸出手,想從張六郎懷裡掏出那本冊子。
張六郎死死瞪著那雙越來越近的手。
忽然——
“住手。”
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所有人同時回頭。
張安國的臉色變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人走進來。
六十七歲,白髮,玄袍。
嶽雲。
子時四刻。
嶽雲立在院子中央。
他的身後,跟著三十名玄衣親兵。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刀。
張安國站起身。
他的臉色變了幾變,但很快恢複如常。
“鎮國公深夜來訪,有失遠迎。”
嶽雲冇有看他。
他隻是看著被摁在地上的張六郎。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張安國笑了笑。
“抓到一個刺客。正要審問。”
嶽雲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
“刺客?”
張安國道:“此人夜闖客館,圖謀不軌。被我們當場抓獲。”
嶽雲點了點頭。
他走到張六郎麵前。
低頭看著他。
“抬起頭來。”
張六郎抬起頭。
嶽雲望著他。
“你是誰的人?”
張六郎的嘴唇動了動。
“我……我是……”
嶽雲打斷他。
“算了,不管你是誰的人。”
他轉過身,望著張安國。
“這個人,本王要帶走。”
張安國的笑容僵住了。
“國公,這是刺客……”
“是不是刺客,審了才知道。”嶽雲打斷他,“但現在,他是在本王的眼皮底下被抓的。按大宋律,歸汴京府管轄。”
他頓了頓:
“你們蒙古使團,無權處置大宋子民。”
張安國的臉色變了。
“國公,這人是在我們院子裡抓的……”
嶽雲望著他。
“你們院子裡?”
他指了指四周。
“這院子,是鴻臚寺的客館。鴻臚寺是大宋的衙門。這院子,是大宋的地盤。”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刻刀落在石上:
“在大宋的地盤上,抓了大宋的人。輪得到你們處置?”
張安國張了張嘴。
什麼也說不出來。
嶽雲揮了揮手。
玄衣親兵上前,把摁著張六郎的蒙古隨從推開。
張六郎被扶起來。
他渾身是土,臉上有幾道擦傷,左腳在劇烈地發抖。
但他站住了。
嶽雲看了他一眼。
“帶走。”
他轉身。
玄衣親兵押著張六郎,跟著他向外走。
走到院門口時,張安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國公。”
嶽雲停住。
但冇有回頭。
張安國的聲音有些發澀。
“今夜的事,我會如實稟報正使大人。”
嶽雲冇有說話。
他繼續走。
走出院子。
走進夜色。
醜時。
鎮國公府。
書房裡,燭火通明。
張六郎跪在嶽雲麵前。
他的左腳還在發抖,臉上有幾道血痕,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
但那本冊子,還貼在他懷裡。
嶽雲望著他。
“受傷了?”
張六郎搖頭。
“冇有。皮肉傷。”
嶽雲點了點頭。
“冊子呢?”
張六郎從懷裡掏出那本油布包裹的冊子。
雙手呈上。
嶽雲接過。
翻開。
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他停住了。
最後一頁上,有一行字:
“汴京,鎮國公嶽雲。年六十七,身經百戰。此人若在,蒙古不可輕犯。”
嶽雲看了很久。
他把冊子合上。
“這是真的。”他說。
張六郎怔了怔。
“國公,那信……”
“信是陷阱。”嶽雲道,“但冊子是真的。”
他望著張六郎:
“張安國想用這冊子釣魚。釣辛棄疾,釣本王的人。”
“但他冇想到,來的人是你。”
“他更冇想到,本王會親自來要人。”
張六郎跪在那裡,眼淚忽然流下來。
不是怕。
是那種死裡逃生的後怕。
嶽雲走到他麵前。
“張六郎。”
張六郎抬起頭。
嶽雲道:“你今夜做得很好。”
張六郎的眼淚流得更凶。
他重重叩首。
“末將……謝國公。”
寅時。
辛棄疾衝進書房時,張六郎已經包紮完畢,坐在一邊喝茶。
他渾身是傷,但精神還好。
辛棄疾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末將聽說……”
嶽雲把那本冊子遞給他。
辛棄疾接過。
翻開。
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張安國的筆跡,他的手在發抖。
看到最後那行字,他停住了。
“此人若在,蒙古不可輕犯。”
他抬起頭,望著嶽雲。
“國公……”
嶽雲道:“張安國知道本王不好對付。所以他寫了這句話。”
“但正因為知道,他才更要除掉本王。”
他站起身。
“所以,接下來的事,你明白該怎麼做了?”
辛棄疾怔了怔。
“國公的意思是……”
嶽雲望著他。
“冊子到手了,戲還要演下去。”
“讓張安國以為,我們什麼都冇拿到。”
“讓他放心大膽地回去。”
“讓他告訴成吉思汗——大宋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
“然後,等他落單的時候——”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末將明白。”
嶽雲點了點頭。
“去吧。”
辛棄疾站起身。
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住。
回頭。
“國公。”
嶽雲望著他。
辛棄疾深深一揖。
“末將替那十七個兄弟,謝國公。”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擺了擺手。
辛棄疾轉身,大步走進夜色。
卯時。
天快亮了。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擺著那本冊子。
旁邊,是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是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是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
他看著這些東西。
看了很久。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鴻臚寺那邊來訊息了。張安國一夜冇睡,天不亮就去了斡歌台的房間。兩人談到現在,還冇出來。”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們談。”
周長林道:“張六郎的傷……”
“讓醫官好好治。”嶽雲道,“他是個好苗子。”
周長林點頭。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國公。”
嶽雲抬頭。
周長林道:“您今夜親自去要人,萬一張安國不讓……”
嶽雲打斷他。
“他不會不讓。”
周長林怔住。
嶽雲道:“他不敢。”
周長林望著國公。
望著這個六十七歲的老人。
他忽然明白了。
國公去,不是因為張六郎。
是因為要讓張安國知道——
在這座城裡,誰說了算。
他跪下。
“末將告退。”
門輕輕闔上。
嶽雲獨自坐在那裡。
窗外,天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