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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沙盤推演,授機破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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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七,申時。

東海。

先鋒艦隊已駛離明州港九個時辰。岸線早沉入海平麵以下,前後左右皆是茫茫水色。天是灰的,海是灰的,隻有船頭那麵玄底銀線的“嶽”字旗,在一片灰濛濛中獵獵飛揚。

嶽珂立在旗艦“定波”號的船頭,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在等。

等父親的信。

先鋒啟航前,父親隻傳了一句話:“四更前後,會有船追上你。”冇有解釋,冇有軍令。他問了周鐵牛,周鐵牛搖頭。他問父親本人,父親冇有應。

他隻能等。

海風漸急。

楊孝先從艙中出來,在他身側站定。

“嶽帥。”他的聲音不高,“各船連珠銃已全部解封,炮位除錯完畢。威遠炮那四門,沈默親自帶匠人守著,說再給他半日,準星能調到分毫不差。”

嶽珂點了點頭。

他冇有回頭。

“嶽帥。”楊孝先又道,“您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嶽珂冇有說話。

他望著前方那片空茫茫的海。

父親會來。

他知道。

他隻是不知道,父親會帶來什麼。

酉時三刻,暮色四合。

桅杆上的瞭望哨忽然高喊:

“西南方向,有船——!”

嶽珂猛然轉身。

西南海麵,一艘中型快船正破浪而來。船速極快,帆吃飽了風,吃水卻不深——不是糧船,不是輜重船。

是他認得的船。

鎮國公府的座船,“長風”號。

嶽珂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快步走下船頭,立在舷邊。

長風號在距定波號三丈處落帆,靠幫。兩船船舷相觸時發出一聲悶響,纜繩拋過來,被定波號的水手穩穩接住。

舷板搭起。

玄色披風出現在船舷邊。

嶽珂跪了下去。

“父親……”

嶽雲冇有看他。

他越過跪在地上的長子,走上定波號的甲板,目光掃過船頭那麵獵獵飛揚的帥旗。

“起來。”他說,“把各營指揮使都叫來。”

他頓了頓:

“議事。”

戌時正。

定波號船艙。

艙中無窗,四麵燭台,亮如白晝。正中一張方桌,桌上冇有酒菜,冇有茶盞——隻有一座沙盤。

沙盤是嶽雲帶來的。

三日前從明州行轅啟運,長風號的底艙專門為它騰出位置。周鐵牛親自押運,一路上換了三撥馬,入海後又用桐油布裹了三層,生怕海浪打濕。

此刻它穩穩踞於方桌中央。

東海海域圖,以海沙堆塑而成。

對馬海峽、濟州水道、朝鮮西海岸——山川島嶼、暗礁潮汐,儘在方寸之間。

嶽珂跪坐在沙盤一側,身後立著楊孝先、陳明預,以及先鋒營各部指揮使。

嶽雲立在沙盤正前方。

他冇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從對馬海峽緩緩移到朝鮮海峽,從濟州島緩緩移到釜山港,從王京那座小小城池緩緩移到九州島西北部那片密密麻麻的海岸線。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前,他在郾城大營第一次見到沙盤。那是父親命工匠用泥土堆的穎昌府城防圖,粗糙簡陋,城樓是木片削的,護城河是一條墨線。

父親指著那座小小的城樓說:

“雲兒,金兵會從這裡來。”

他問:“父親怎麼知道?”

父親說:“因為若是為父守城,不會把精兵放在正麵。”

他那時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把手伸向沙盤。

“倭寇水師,”嶽雲開口,“主力約二百艘,分三寨。”

他的手指落在朝鮮海峽三道紅圈處。

“第一寨,釜山港外,泊戰船八十餘艘,專司補給運輸。”

“第二寨,對馬島北,泊戰船六十餘艘,是鬆浦家信預留的援兵。”

“第三寨——”

他的手指移向海峽最窄處。

“此處,名喚‘見歸水道’。暗礁密佈,潮急風亂,大船無法展布。倭寇在此處泊斥候船二十餘艘,專司瞭望傳警。”

他頓了頓:

“鬆浦家信在海西打了兩個月,從未敗過水戰。他以為這條水道是他的眼睛。”

他抬起頭,望著嶽珂:

“今夜之後,不再是了。”

嶽珂的脊背微微繃直。

嶽雲從案側取過三枚木籌。

第一枚,黑漆,長三寸。

“艦炮齊射。”他把黑籌插入釜山港外的海域。

“陳明預水師主力,藏於濟州島南。倭船出港應戰,你佯退,誘其深入。”

他的手指劃過海麵:

“待其進入威遠炮射程——四炮齊發,專打旗艦。”

他望著嶽珂:

“倭船編隊,以旗艦旗號傳令。旗艦一折,全隊必亂。”

嶽珂的呼吸放輕。

他想起父親在明州港讓他看的那四門威遠炮。沈默說,射程一百二十步,一發可糜爛方圓三丈。

一百二十步。

那是倭寇弓箭夠不到、銃子打不穿的距離。

“亂軍之中,”嶽雲把第二枚木籌插入沙盤。

赤漆,長兩寸。

“火船焚敵。”

他望著楊孝先:

“你神機營撥三十艘輕舟,載火藥、硫磺、乾柴,塗以油脂。倭船陣型一亂,輕舟自側翼突入,順風放火。”

他頓了頓:

“火起之後,不戀戰,不追擊。即刻回撤,整隊再發。”

楊孝先喉結滾動。

他想起父親。

沈鐵手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他今夜終於懂了。

火器這東西,造出來不是為殺人。

是為讓敵人顧此失彼。

為讓己方從容展布。

為讓仗——打得更短。

“末將領命。”他叩首。

第三枚木籌。

白漆,無字。

嶽雲把它握在掌心,冇有立刻插下。

他望著沙盤。

望著朝鮮海峽那道被紅圈圈了三圈的水道。

“分割圍殲。”他說。

他把木籌插在見歸水道正中央。

“陳明預水師主力斷倭寇歸路,楊孝先火船焚其側翼。倭船進退失據,必向見歸水道潰逃。”

他抬起頭,望著嶽珂:

“你率先鋒主力,在此處等他們。”

嶽珂望著那枚白漆木籌。

水道窄,暗礁密,潮急風亂。

大船展布不開。

小船冇有火力。

他的先鋒營主力有三十艘戰船、十二門威遠炮、一千二百杆連珠銃。

他要把這三十艘船,全部塞進這條窄水道。

在暗礁與急流之間列陣。

等潰逃的倭船一頭撞進來。

“父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倭船若不應戰、不潰逃、不往見歸水道來……”

“不會。”嶽雲道。

他望著嶽珂:

“鬆浦家信在九州以悍勇聞名。他的船隊從未敗過。”

他頓了頓:

“一個從未敗過的人,被打了第一拳時,不會想著逃。”

“他會想著——打回去。”

他望著嶽珂:

“你佯退,他會追。你放火,他會救。你斷他歸路,他會瘋了一樣往你刀口上撞。”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因為他不知道你在見歸水道等他。”

嶽珂沉默。

很久很久。

“父親。”他開口,“您二十一年前批的那句話——‘我當為源氏,不為平氏。’”

他望著沙盤上那枚白漆木籌:

“這就是關門的地方?”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被木籌釘死的海域。

戌時三刻。

對馬島,倭寇前哨泊地。

鬆浦家信立在旗艦“千早丸”的船頭。

他四十七歲,身量不高,肩膀極寬,像一尊被海風削去棱角的黑礁石。九州武士都說,鬆浦殿的刀不快,但劈下來從不落空。

此刻他手中冇有刀。

他手中握著一封信。

信是從臨安送來的,輾轉了三道海路、四撥信使,送到他麵前時,邊角已被海水泡得起毛。

信很短。

隻有兩行字:

“市舶司內線已失。大宋鎮國公嶽雲掛帥東征,船隊已於二十六日卯時出港。主力尚在明州,先鋒已渡海——”

最後一句話冇有寫完。

鬆浦家信望著那半截斷句,麵色陰沉如水。

他的身後,跪著三名部將。最年輕的那個忍不住抬起頭:

“殿,嶽雲是何人?”

鬆浦家信冇有答。

年長些的部將替他答了:

“三十一年前郾城,斬鐵浮屠三百騎的那個宋將。二十一年前朱仙鎮,用轟天雷打崩完顏宗弼本陣的那個宋將。”

他的聲音很低:

“金國打了他二十年,輸了。”

艙中死寂。

鬆浦家信把信箋緩緩折起,收入袖中。

“他六十七了。”他開口。

部將們不敢接話。

鬆浦家信望著西邊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朝鮮海峽,有王京城頭還在死守的殘兵,有他打了兩個月、死了兩千武士、耗了半國硫磺才啃到一半的獵物。

還有一艘正在渡海的船。

船上有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

他打了一輩子仗。

他從未與這樣的對手交過鋒。

“傳令。”他開口。

三名部將同時伏首。

“釜山泊地所有戰船,即刻出海。”

“對馬島援兵分三隊,一隊守見歸水道,兩隊隨本陣西進。”

他頓了頓:

“把那支宋軍先鋒——攔在海裡。”

亥時。

定波號船艙。

沙盤推演已畢。

各營指揮使陸續退出艙門,楊孝先最後一個離開。他的腳步在門邊頓了一頓,回頭望了一眼沙盤旁那盞搖搖曳曳的燭火。

嶽雲冇有看他。

他望著沙盤。

望著那三枚插在海峽各處的木籌。

艙門輕輕闔上。

嶽珂跪坐在父親身側,冇有動。

嶽雲忽然開口:

“你可知為父為何今夜親自來?”

嶽珂抬眼。

嶽雲望著沙盤:

“因為鬆浦家信一定會知道你來了。”

他頓了頓:

“也一定會知道——領軍的是嶽雲的兒子。”

嶽珂的呼吸微微頓住。

“倭寇在臨安的耳目不止周榮一人。馮安世割了一條線,割不斷全部。”嶽雲的聲音很平,“你出港的訊息,今夜或者明晨,一定會送到對馬島。”

他轉頭望著嶽珂:

“鬆浦家信若得知大宋掛帥的是我、先鋒是你——”

他冇有說下去。

嶽珂替他接上:

“他會全力攔截。”

嶽雲點了點頭。

“你怕嗎?”他問。

嶽珂沉默了一瞬。

“怕。”他說。

他冇有說“兒不怕死”。冇有說“兒定不辱命”。

他隻是望著父親,說:

“兒怕打輸了,辜負父親三十一年的心血。”

嶽雲望著他。

很久很久。

“為父也怕。”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葉。

“三十一年前,為父隨你祖父北伐金虜。那一戰打之前,你祖父問為父——雲兒,你可準備好了?”

他頓了頓:

“為父說準備好了。”

“其實冇有。”

他望著沙盤上那三枚木籌:

“冇有人能準備好。你隻能走到那一步,然後跨出去。”

他伸出手,把那枚白漆木籌輕輕扶正。

“今夜你要跨的這一步,”他說,“比當年為父跨的更大。”

他收回手:

“但你比為父當年強。”

嶽珂望著他。

“你十六歲那年,”嶽雲道,“為父在淮西戰場外看見你。你押著糧草來晚了,仗打完了。”

他頓了頓:

“你蹲在那些屍首邊,一個一個記他們的名字。”

“那夜你把自己關在帳中三日,不出來,不吃飯。”

他望著嶽珂:

“為父那時想——這孩子,能帶兵。”

嶽珂的眼眶倏地緊了。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淮西戰場那片亂葬崗。

想起那些他記了三天三夜的名字。

想起那個把他從帳中拽出來、給他塞了一碗冷飯的親衛。

是周鐵牛。

周鐵牛說,少將軍,國公在外麵站了兩夜了。

他衝出去。

父親立在帳外,背對著他。

冇有回頭。

他跪在父親身後,磕了三個頭。

父親還是冇有回頭。

隻是說:

“那些名字,抄一份,壓在輿圖邊上。”

他抄了。

壓了二十六年。

今夜他知道——

父親不是冇有回頭。

父親是怕他看見自己眼眶紅了。

亥時三刻。

長風號的艙門被人輕輕叩響。

周鐵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

“國公,對馬島方向——有船。”

嶽雲猛然抬眼。

他冇有說話,起身,大步走出艙門。

嶽珂緊隨其後。

兩船船舷邊,周鐵牛指著一片漆黑的南麵海域:

“瞭望哨發現的,三艘,吃水極深,航速極快。不像商船。”

他頓了頓:

“是倭船。”

嶽雲望著那片黑暗。

三艘斥候船,吃水深,航速快。

不是來交戰的。

是來探路的。

探他這支先鋒艦隊的虛實。

探他這艘帥船是不是真的渡海親征。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隻在眼角牽起幾道細紋。

“鬆浦家信。”他說,“他知道了。”

他冇有回頭。

“嶽珂。”

嶽珂跪地。

“你方纔說怕。”

嶽雲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暗:

“現在不用怕了。”

他頓了頓:

“敵人已經替你做了決定。”

嶽珂望著父親的背影。

玄色披風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白髮被吹得更亂,有幾縷遮住那道三十一年前的舊傷。

他冇有再問。

他起身,走回定波號,走向那間剛剛散會的船艙。

那裡有一座沙盤。

沙盤上有三枚木籌。

黑漆、赤漆、白漆。

那是父親教他的關門之術。

他要把那道門——

關上。

三月二十八,子時。

定波號船艙的燭火又亮了一夜。

嶽雲冇有睡。

他立在沙盤前,望著那片被三枚木籌釘死的海域。

周鐵牛立在艙門外,聽見國公在裡麵說了一句話。

很輕,輕到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十一年了。”

“這次,換兒子替為父守門。”

周鐵牛冇有回頭。

他望著南邊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暗。

那裡有三艘倭船,正在全速西進。

那裡有鬆浦家信的主力,正在磨刀霍霍。

那裡有一場他等了一輩子的海戰,正在夜色裡緩緩拉開序幕。

海風很涼。

他把披風攏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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