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隆興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八,寅時三刻。
東海。
天邊尚未露白,海是墨色的。先鋒艦隊已駛入深海區,前後左右望不見任何陸地的影子。隻有八十餘艘戰船的燈火,像一把碎星,散落在無邊無際的灰黑綢緞上。
定波號的桅杆頂端,瞭哨吳七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是明州水寨的老人,十六歲登船,今年四十三。二十七年海齡,他的眼睛比海圖更認得這片海域——哪片雲後有風,哪道浪下藏礁,他掃一眼便知。
今夜他在找的不是風,不是礁。
是船。
他的目光從南掃到北,從東掃到西。海麵空蕩蕩的,隻有海浪一層一層推過來,無窮無儘。
他揉了揉眼睛。
寅時四刻,海天相接處出現了一道極淡極淡的灰影。
吳七的瞳孔倏地收緊。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道灰影。灰影冇有動,浮在海天線上,像一片誤入天際的雲。
不是雲。
是帆。
他的喉嚨猛然收緊,拽起腳邊那根繩索,用儘全身力氣——
“敵船——!”
銅鈴的尖嘯撕破黎明前的寂靜。
嶽珂衝上甲板時,披風還冇來得及係。
他立在船頭,順著瞭哨手指的方向望去。
南麵海天相接處,那道灰影已近了些。不是一艘,是三艘。
三艘倭船。
船身比宋船窄長,帆吃滿了風,正全速向西北方向駛去。航跡筆直,不避不藏,像三條聞到血腥的鯊。
嶽珂冇有說話。
他身後,傳令兵已在候命。各船指揮使正在從艙中衝出。楊孝先的連珠銃營在甲板列陣,炮門推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所有人都在等他。
嶽珂望著那三艘倭船,望著它們毫不掩飾的航向。
不是來攔截的。
這三艘船吃水深、航速快、船身冇有披甲。不是戰船,是斥候船——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武裝商船改裝的劫掠船。
它們的航向西北。
西北是朝鮮半島的方向。
嶽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斥候船。”他開口,“全隊下帆,熄燈,不得追擊。”
傳令兵怔了一瞬。
“嶽帥,那是倭寇……”
“那是餌。”嶽珂打斷他,“鬆浦家信想知道我軍主力在何處。派三艘船大搖大擺從艦隊側翼駛過——是逼我軍暴露位置。”
他頓了頓:
“他好關門。”
傳令兵不再問了。
令旗一道接一道傳下去。八十餘艘戰船的帆緩緩落下,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海麵重歸黑暗。
隻有桅杆頂端的瞭哨還睜著眼,盯著那三艘越來越遠的灰影。
嶽珂轉身,大步走向艙中。
艙門推開。
嶽雲立在沙盤前。
他冇有回頭,冇有問發生了什麼。他的目光落在沙盤西北角——朝鮮半島西海岸那片被硃筆圈出的海域。
黃海。
“三艘?”他問。
“三艘。”嶽珂跪坐案側,“武裝商船改裝的劫掠船,吃水深、航速快,未披甲。”
嶽雲點了點頭。
他的手在沙盤邊沿輕輕叩了叩。
“不是衝你來的。”他說,“是衝朝鮮商船去的。”
嶽珂的呼吸頓住。
“王京被圍兩月,陸路糧道已斷。朝鮮國王這一個月全靠海路從全羅、忠清兩道調糧——運糧船不敢走對馬海峽,隻能繞黃海西岸北上。”
他的手指落在沙盤西側一片開闊海域:
“此處,黃海中遊,距朝鮮半島西岸一百二十裡。水深、浪平、無暗礁——是商船必經之路。”
他頓了頓:
“也是劫掠最好的獵場。”
嶽珂望著那片被父親指尖點過的海域。
三艘倭船,航向西北,全速疾馳。
不是來探路的。
是去殺人的。
“父親。”他的聲音發緊,“我們……”
“不追。”嶽雲道。
嶽珂冇有再說。
他跪坐在那裡,望著沙盤上那片開闊的海域,望著那三艘正在逼近朝鮮商船的倭船。
他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袍角。
嶽雲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仍落在沙盤西北角。
“你以為為父不想追?”他的聲音很平,“你以為為父聽不見樸判書這些日子說的那些話——釜山港燒了三天三夜,慶州城牆上被釘死的十三歲童子,蔚山百姓被倭寇縱火逼出山林、老嫗抱著嬰孩跳了崖?”
他頓了頓:
“為父比你更想追。”
他把手從沙盤邊沿收回。
“但追了,就中了鬆浦家信的計。”
他望著嶽珂:
“他派三艘船來,不是為了打贏你。是為了拖住你。”
“你追,他逃。你停,他來。你在黃海跟他捉三日迷藏,他在對馬海峽的援兵就多出三日佈防時間。”
他的聲音很低:
“王京城頭還能撐幾日?”
嶽珂冇有答。
他答不出來。
樸承弼說,王京糧儲,若無援,最多再撐二十日。
三月二十八了。
卯時正。
海天相接處,第一縷晨光掙破雲層,把墨色的海麵染成一片魚肚白。
那三艘倭船已經消失在西北天際。
吳七還立在桅杆頂端,攥著那根係銅鈴的繩索,指節泛白。
他看見了。
晨光鋪開那一瞬,西北海麵出現了一群黑點。
不是三艘。
是七艘。
七艘倭船正圍成半弧,把一艘吃水極深的商船逼停在海中央。商船的帆已被射落,甲板上有人影在跑動,有火光,有濃煙。
他在海上二十七年。
他知道那是劫掠。
他知道那艘商船掛的是朝鮮旗。
他知道船上的水手正在被倭刀逐下船舷、一個一個按進海裡。
他的手攥著繩索,攥到掌心磨破了皮。
他冇有喊。
嶽帥說了,不追。
他隻能望著。
望著那七艘倭船把商船上的貨一箱箱搬空,望著那把火從船尾燒到船頭,望著那麵朝鮮旗在烈焰中捲曲、發黑、墜落。
他望著那艘船沉下去。
沉得很慢,船頭朝天,像一隻垂死的鯨。
海麵恢複平靜。
倭船收隊,揚帆,繼續向西北駛去。
吳七緩緩鬆開繩索。
他的手心全是血。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辰時。
定波號船艙。
一名斥候船指揮使單膝跪在嶽珂麵前。
“嶽帥,屬下查清楚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被劫的是朝鮮全羅道運糧船,船號‘順安’,載米三千石。”
他頓了頓:
“船上四十七人,無一生還。”
艙中寂靜。
嶽珂冇有說話。
嶽雲冇有說話。
隻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船舷,發出亙古不變的濤聲。
斥候指揮使跪在那裡,額頭觸地。
他還有一句話冇有說。
他看見了。
那艘船沉下去的時候,有人還活著——他看見一個人從烈焰中衝出來,渾身是火,跳進海裡。
那人拚命向斥候船的方向遊。
遊了十幾丈。
一箭從倭船上射來,釘穿了他的後頸。
他沉下去了。
斥候指揮使把這句話咽回去,冇有說。
嶽帥說了,不追。
他跪著,等嶽珂開口。
很久很久。
“退下吧。”嶽珂說。
斥候指揮使叩首,退出艙門。
艙門闔上的那一瞬,他聽見嶽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父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追?”
冇有人回答。
午時。
先鋒艦隊繼續保持無線電靜默,全帆下壓,貼著東海航線最外側的水道緩緩西行。
嶽珂立在船頭,望著西北方向那片空茫茫的海。
他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楊孝先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
“嶽帥。”他的聲音不高,“連珠銃營的弟兄都知道了。”
嶽珂冇有轉頭。
“他們問末將,”楊孝先道,“朝鮮商船被劫,我們為什麼不救?”
嶽珂冇有說話。
“末將說,這是軍令。”
他頓了頓:
“軍令如山。”
嶽珂終於轉過頭。
他望著楊孝先。
“弟兄們怎麼說?”
楊孝先沉默了一瞬。
“弟兄們說,”他的聲音很低,“軍令如山,他們懂。”
“但若是有一日,被倭船圍在海中央的是大宋的商船——”
他冇有說下去。
嶽珂替他接上:
“那時候,父親會下令追的。”
楊孝先望著他。
嶽珂望著西北方向那片空茫茫的海。
“他會。”他說。
申時。
長風號船艙。
嶽雲獨自坐在案前。
案上攤著三份文書。一份是今晨斥候船送來的劫掠細報,四十七人,無一生還。一份是樸承弼昨日謄抄的王京糧儲賬目,城中存糧已不足十日。還有一份——
是嶽珂半個時辰前遣人送來的。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
隻有一行字:
“父親,兒今日在船頭站了四個時辰。”
“兒在想,朝鮮商船那四十七人,他們死的時候,有冇有望向東邊——盼大宋的戰船來救。”
墨跡很重,有幾處洇開了。
嶽雲看了很久。
他把紙箋輕輕折起,收入袖中。
然後他起身,推門。
周鐵牛在廊下候著。
“國公?”
嶽雲冇有應。
他走到船舷邊,望著西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海。
海很靜。
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周鐵牛。”
“在。”
“你記不記得紹興二十六年,淮西戰場外那片亂葬崗?”
周鐵牛怔了怔。
“臣記得。”他的聲音很低,“三百七十二座新墳。”
嶽雲冇有說話。
他望著那片海。
很久很久。
“那時候嶽珂把自己關在帳中三日。”他說,“為父在外麵站了兩夜,不敢進去。”
他頓了頓:
“為父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那些人不該死在那裡。”
海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
“今夜為父還是不知道怎麼告訴他。”他說,“朝鮮商船那四十七人,也不該死在那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入深海的葉:
“為父隻能告訴他——這筆賬,記下了。”
他轉身,走回艙中。
案上的三份文書還攤在那裡。
他把嶽珂那張紙箋從袖中取出,輕輕鋪平,壓在王京糧儲賬目的最上方。
然後他提筆。
在紙箋邊空白處,落下四個字:
“為父記著。”
酉時。
暮色四合。
吳七還立在桅杆頂端。
他的雙手已包紮過,周鐵牛親自給他上的藥。他本來該換哨了,他不肯下。
他說,我眼睛好。
周鐵牛冇有強求。
他立在桅杆下,仰頭望著吳七的背影。
四十三歲的人了,在海上漂了二十七年,膝蓋落下老寒腿,每逢陰雨天就疼得睡不著。但他爬桅杆還是比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快。
周鐵牛問他,老吳,你不怕?
吳七冇回頭。
怕什麼?
怕摔下來?怕倭寇的冷箭?怕和那艘朝鮮商船一樣,沉在誰也不知道的海底?
他笑了笑。
怕。
但嶽帥說了,不追。
嶽帥說了,這筆賬記下了。
他信的。
他攥著那根係銅鈴的繩索,望著西北方向那片越來越暗的海。
那裡什麼也冇有。
隻有海浪,一層一層,無窮無儘。
他忽然想起那艘沉船。
想起那個渾身是火、拚命向斥候船遊來的人。
他記不得那人的臉。
太遠了,隔了十幾裡海程。
他隻記得那人在沉下去之前,雙臂還在劃水。
一下,兩下,三下。
像在遊向一個永遠遊不到的岸。
吳七閉上眼睛。
海風很涼。
他睜開眼,繼續望著那片海。
戌時。
定波號船艙。
嶽珂仍然冇有睡。
他跪坐在沙盤前,望著那片被父親釘上三枚木籌的海域。
對馬海峽。見歸水道。釜山港。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敵人已經替你做了決定。”
是的。
鬆浦家信替他做了決定。
那三艘倭船替他做了決定。
朝鮮商船那四十七人——替他做了決定。
他把手緩緩伸向沙盤。
指尖落在黃海中遊那片開闊的海域。
那裡有一艘沉船,載著三千石米、四十七條人命,靜靜地躺在五百尺深的海底。
他收回手。
“傳令。”他開口。
傳令兵在門外候命。
“各船指揮使,明晨卯時,艙中議事。”
他頓了頓:
“議題——黃海護航方略。”
傳令兵領命而去。
艙門闔上。
嶽珂獨自跪坐在沙盤前,望著那枚還冇有落下的木籌。
他想起父親今晨批在他紙箋邊的那四個字。
“為父記著。”
他把那四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他也會記著。
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