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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艨艟列陣,明州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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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六,寅時三刻。

明州港。

天還未亮,海是墨色的,與陸地的邊界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混沌。隻有港內那八十餘艘戰船上的燈火,一盞一盞,像碎在黑綢上的星子。

今夜無人入眠。

堤岸上站滿了人。

不是送行的百姓——百姓被擋在三裡外的柵欄後,隻能遠遠望見這片檣桅如林的海。站在堤岸最前方的,是明州知州、市舶司提舉、沿海製置使、各港巡檢。

再往前,是謝克家。

他三日前從臨安趕到明州,坐的是運糧船,顛了整整兩夜。錢端禮勸他“諫議年事已高,何必親往”,他冇有答。戶部那十五萬貫商借銀,他在臨安城跑了三十七家商號才湊齊。他得來。

他要親眼看著這些銀子變成船,變成帆,變成渡海東征的矛。

他望著港內那八十餘艘戰船,一言不發。

海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把諫議大夫的官袍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他冇有攏。

他身後三步,立著周必大。

參知政事本不必來。他既不掌兵,也不管錢,援朝之議從頭到尾,他都是那個“兩派斡旋”的中立者。

但他來了。

冇有人問他為什麼來。他也冇有解釋。

他隻是立在謝克家身後,望著那片燈火通明的戰船,望著正在做最後登船準備的將士,望著堤岸儘頭那麵剛剛升起的帥旗。

帥旗是玄色的。

不是嶽家軍舊部的赤底金邊,不是樞密院使相的硃紅雲紋。玄底,銀線,當中一個“嶽”字,被海風吹得獵獵飛揚。

那是鎮國公嶽雲的帥旗。

今夜之後,這麵旗將渡海東去。

周必大望著那麵旗,喉結輕輕滾動。

他想起三日前,陛下的手詔從延和殿發出。內侍宣讀到“鎮國公嶽雲掛帥東征”時,朝班中有人在低聲抽泣。

他冇有哭。

他隻是記下了那個日子。

三月二十六,寅時三刻,明州港。

他要來送。

卯時正。

潮水漲至七尺五寸。

司天監官員立於堤岸高處,望了片刻天色,轉身向帥旗下那道玄色身影躬身:

“國公,今日天晴,東南風三級,辰時初刻風向轉東——正合出港。”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他今日穿的不是朝服,不是常服,是三十一年冇有穿過的那身甲。

玄甲是紹興十八年高宗禦賜的,年年保養,甲片依然烏沉如墨。隻是穿甲的人老了,周鐵牛替他係護心鏡時,發現腰帶比三十一年前多收了三個孔。

嶽雲由著他係。

他望著港內那八十餘艘戰船,望著船頭那一麵麵玄底銀線的“嶽”字旗,望著正在登船的東海水師、神機營、廂軍子弟。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這一切,落在先鋒旗艦的船頭。

那裡立著一個人。

甲冑鮮明,身姿筆挺,腰間繫著那柄他送的開刃禮——紹興二十六年嶽珂初授軍職,他親手從軍器監挑的。

他冇有說話。

嶽珂也冇有望向他。

父子二人隔著三百丈海麵、八十餘艘戰船、一萬七千待發的將士。

誰都冇有動。

海風把帥旗吹得獵獵作響。

周鐵牛繫好護心鏡,退後一步。

“國公。”他的聲音很低,“該祭旗了。”

卯時三刻。

祭台設於堤岸最高處。

冇有繁文縟節。案上一爐香、三牲、一樽酒。酒是紹興十年的舊釀,周鐵牛從鎮國公府地窖裡搬出來的。

那年郾城大捷,嶽雲在慶功宴上冇喝酒。他把這樽酒收起來,說留著。

留著做什麼,冇有人問。

今夜他把它開啟了。

他端起酒樽,冇有灑向祭台,冇有奠於海波。

他轉過身,麵向那八十餘艘戰船。

麵向一萬七千整裝待發的將士。

麵向東邊那片灰茫茫的、看不見朝鮮也看不見對馬島的海。

他舉起酒樽。

海風在這一刻忽然停了。

檣桅不再搖動,旗幟垂落下來,潮聲也彷彿低了幾分。

一萬七千雙眼睛望著他。

他把酒樽高高舉過頭頂。

“紹興十年。”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刻刀落在石上,每一字都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臣隨父帥北伐金虜。那一日出師,臣十六歲。”

他頓了頓:

“今夜臣六十七歲。”

他把酒樽緩緩傾斜。

酒液落入海波,濺起一朵小小的白沫,隨即被湧來的潮水捲走,了無痕跡。

“三十一年。”他說,“臣等的就是今夜。”

他把空樽放回案上。

“大宋的將士——”

他望著那一萬七千張年輕的臉:

“東海藩屏,今夜托付於諸君之手。”

冇有人應聲。

冇有人動。

一萬七千人立在那裡,像一萬七千座沉默的礁石。

然後,不知是誰起的頭。

第一聲:

“宋——”

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

“宋——!”

“宋——!!”

“宋——!!!”

一萬七千個喉嚨同時炸開,把黎明前最後一片寂靜撕得粉碎。

海風在這吼聲裡重新鼓滿,旗幟獵獵飛揚,檣桅吱呀作響,潮水拍打著石堤,像在為這吼聲擊節。

謝克家站在堤岸上,雙手攥緊了袖口。

他的眼眶冇有紅。

六十七歲了,諫議大夫的淚早該流乾。

他隻是望著那片被吼聲震得微微發顫的海麵,望著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背影。

他想,三百七十一個字那封奏疏,他冇有白寫。

辰時初刻。

風向轉東。

司天監官員的聲音有些顫抖:

“國公,潮正滿,風正好——可以啟航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走到帥旗下,從周鐵牛手中接過那麵早已備好的令旗。

旗是玄色的。

他揚起手臂。

令旗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沉黑的弧線。

“升帆——”

傳令兵的聲音一道接一道傳下去,從堤岸傳到棧橋,從棧橋傳到頭船,從頭船傳到尾船。

八十餘艘戰船的帆依次升起。

一麵,兩麵,十麵,五十麵,八十麵——

灰白的帆布在晨風裡鼓滿,像一群正要展翅的海鷗。

陳明預的旗艦率先離港。

那是水師統製二十年的老船,船首那門威遠炮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他的聲音從船頭傳過來,不高,卻穩:

“東海水師,謝國公餞行。”

他冇有回頭。

楊孝先的炮艦緊隨其後。

他的左耳聽不見低聲,傳令兵在他耳邊喊了三遍“可以啟航”,他才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四門威遠炮上,落在父親用命換來的、今夜終於要渡海殺敵的火器上。

他也冇有回頭。

然後是運兵船,糧船,斥候船,醫船,補給船。

一艘,兩艘,十艘,五十艘,八十艘。

船頭切開海水,犁出一道道白練般的航跡。

嶽珂的先鋒旗艦是最後離港的。

他立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堤岸,望著堤岸上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望著帥旗下那個白髮蒼蒼的身影。

三丈。

一丈。

五尺。

三尺。

船與堤岸交錯的那一瞬,他看見了父親的臉。

六十七歲,眉間那道舊傷在晨光裡格外清晰,鬢髮被海風吹得散亂,有幾縷遮住了眼睛。

父親冇有抬手。

冇有開口。

隻是望著他。

像三十一年前郾城大營那夜,他第一次向父親說出自己對鐵浮屠的判斷。父親也是這樣望著他,冇有笑,冇有誇,隻是望著。

像在望一個終於可以托付後事的人。

嶽珂的喉嚨緊了。

他冇有開口。

他隻是把右手從船舷上抬起,橫在胸前,向那個白髮蒼蒼的身影行了一個軍禮。

然後他轉身。

“全速。”他說,“目標,朝鮮海峽。”

堤岸上,嶽雲仍立在那裡。

他手中的令旗已經垂下,旗角浸在潮水裡,濕了半幅。

他冇有收。

周鐵牛在他身後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

“國公,嶽帥的船……已經看不見了。”

嶽雲冇有應。

他望著那片海。

八十餘艘戰船的帆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像一群海鷗漸漸融入海天相接處那道灰白的線。

謝克家走過來。

他在嶽雲身側站定,與他並肩望著那片空茫茫的海。

“國公。”他開口。

嶽雲冇有轉頭。

謝克家也不再說話。

兩個六十七歲的老人,一個玄甲白髮,一個紫袍官帽,立在明州港的堤岸上,望著東邊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海。

很久很久。

謝克家忽然開口:

“臣那封奏疏——”

他頓了頓:

“臣記錯了。”

嶽雲轉頭望他。

“不是三百七十一個字。”謝克家道,“臣昨夜翻出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片泛黃的紙箋,展開。

紙已脆,邊角有幾處裂紋。墨跡也淡了,但字跡依然工整,一筆一劃,像剛及第的新科進士那樣小心翼翼。

他把紙箋遞給嶽雲。

嶽雲接過。

三百六十九個字。

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筆跡,墨色比正文新些:

“隆興二十二年三月廿五,謝諫議以此疏示臣。臣讀至‘夫戰者,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句,忽憶郾城舊事。今臣將渡海,謹錄此語,以自警。”

謝克家望著那行小字。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什麼也冇有說出來。

他隻是望著那片越來越空的海。

良久。

“國公。”他的聲音很輕,“打完這一仗,你請臣喝的酒——”

他頓了頓:

“臣帶這封奏疏去。”

嶽雲望著他。

“好。”他說。

辰時三刻。

八十餘艘戰船儘數離港。

堤岸上的人群漸漸散去。明州知州、市舶司提舉、沿海製置使各自回衙。周必大向嶽雲行了一禮,冇有說什麼,登車北返。

他還要趕回臨安。

陛下午時在延和殿等著他覆命。

謝克家冇有走。

他仍立在堤岸上,望著那片已經看不見任何船影的海。

嶽雲也冇有走。

他立在那裡,甲冑未解,令旗還握在手中。

周鐵牛終於忍不住:

“國公,船隊已出海,您該回行轅歇息了。明日還有一撥糧船要驗……”

“不回了。”嶽雲道。

周鐵牛怔住。

嶽雲望著那片海。

“本王隨下一批船走。”他說。

周鐵牛的臉色變了。

“國公!”他的聲音壓不住,“您答應過陛下,坐鎮明州行轅,不親臨前敵——”

“本王答應陛下的是,”嶽雲打斷他,“把朝鮮全須全尾救回來。”

他頓了頓:

“不是坐在明州等戰報。”

周鐵牛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望著國公那張被海風吹得蒼老的臉。

六十七歲了。

三十一年前郾城那一箭留在掌心的舊疤,今夜被甲冑遮住,什麼也看不見。

但周鐵牛知道它在。

他知道國公今夜冇有闔過眼。

他知道國公在船隊離港的那一瞬,攥著令旗的手指骨節泛白,很久很久才鬆開。

他知道國公答應陛下“坐鎮明州”的時候,就冇有打算真的坐在這裡。

他都知道。

他隻是——

“國公。”他的聲音很低,“您得活著回來。”

嶽雲冇有應。

他望著海。

海風把他花白的鬢髮吹得更亂,有幾縷沾在他微濕的眼角。

“三十一年前。”他說,“臣從郾城出征時,父親也是立在營門外送臣。”

他頓了頓:

“那一夜,臣冇有回頭。”

他把令旗緩緩收攏,握在掌心。

“臣今夜才懂——”

他冇有說下去。

海風把他的尾音吹散,吹進那片空茫茫的潮聲裡。

三月二十六,午時。

明州港最後一班出海的漁船歸港。

漁民們望見堤岸上還立著一個人。

玄甲,白髮,麵朝東海。

他們不認識那是誰。

他們隻知道,今日出港的那八十餘艘戰船,船頭都懸著玄底銀線的“嶽”字旗。

他們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背影,冇有說話。

有個老漁夫摘下鬥笠,朝那片海深深躬下身去。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堤岸上黑壓壓跪了一片。

嶽雲冇有回頭。

他望著海。

海很靜。

靜得像在等。

等那八十餘艘戰船抵達對馬海峽。

等那五千三百先鋒營的將士亮出兵刃。

等他欠了三十一年的那場海戰,在今夜或者明夜,拉開序幕。

他把令旗輕輕舉起。

旗角在風裡展開,玄底銀線,那個“嶽”字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亮。

他望著旗。

望著旗上那個他寫了三十一年的姓氏。

他把旗緩緩落下。

“周鐵牛。”

“在。”

“備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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