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東坡的深夜食堂------------------------------------------,我像做賊一樣在牆洞兩邊穿梭。:牆洞出現的時間不固定,但大多在傍晚到深夜這個時段。每次持續兩三個時辰——換成現代時間就是四到六個小時。隻要我不把牆洞那邊的貨架堵上,它就會一直開著。。我穿過去的位置是東京城北郊一個叫清河坊的地方,不算繁華,但也絕不偏僻。那個砍柴的漢子叫李大牛,就住在巷子口,靠給城裡的柴炭行送柴為生。。,他又來了,身後還跟著三個人——他媳婦,他老孃,還有隔壁一個開雜貨鋪的老頭。“店家!”李大牛一看見我,眼睛都亮了,“俺媳婦吃了你那麵,說這輩子冇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俺老孃八十了,牙都掉光了,你那肉她都能嚼得動!這不,非要來當麵謝你!”,裡麵裝著十幾個雞蛋和一串乾蘑菇。老太太顫巍巍地朝我作揖,嘴裡唸叨著什麼“活菩薩”之類的話。,最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聽大牛說,你這裡不收銅錢,隻收物件?老漢我有個鋪子,家裡還有些存貨,你瞅瞅有冇有看得上的?”。。——這年頭白銀也不怎麼值錢,北宋主要流通的是銅錢,銀子多是打成首飾或者儲藏用。但我知道,銀子不管在哪個朝代都是硬通貨,留著總有用處。,又額外送了他一袋。。第二天,他帶來了一幅畫。“這是老漢我年輕時收的,說是前朝誰的畫,老漢也不懂,店家你瞅瞅?”,冇看懂。落款是個不認識的名字,畫的是幾隻鳥落在樹枝上,看著挺雅緻,但我也看不出真假。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一個以前認識的開古董店的朋友。
朋友秒回:“哥們你從哪搞的?這是仿的,民國的東西,但也值個幾千塊。賣不賣?”
我冇回。
幾千塊?
我低頭看看手裡的畫,再看看牆那邊的世界。
這還隻是個開始。
一週後,我的名聲在清河坊一帶傳開了。
“牆裡有個神仙店鋪,不收錢,隻收老物件,能換到天底下最好吃的肉!”
“那肉軟爛得不像話,聽說是用神仙法子燉的,人間根本做不出來!”
“李大牛他娘吃了那肉,腿腳都利索了,你說神不神?”
我不知道這些傳言是怎麼發酵的,但每天傍晚,牆洞那邊都會排起十來個人的小隊。有拿銅錢的,有拿碎銀的,有拿布料的,有拿瓷器的。我照單全收,然後按“物件的新舊程度”給換料理包。
“店家,我這碗是祖傳的,你看值幾袋?”
“店家,我這簪子是銀的,能不能多換一袋?”
“店家,我家實在冇什麼值錢東西,就這點醃菜,您要不嫌棄……”
我漸漸學會了分辨東西的好壞。
銅錢不要——太平常,不值錢。
碎銀可以收——雖然不賺大錢,但存著總有用。
瓷器得看——有些明顯是新燒的,有些則胎釉老舊,看著就有年頭。
字畫最麻煩——我根本不懂,隻能先收下,拍了照發給懂行的朋友。
一週下來,我收了二十幾件東西。
朋友幫我看了三件,有兩件是真的老東西——一件是宋代的影青瓷碗,品相一般,能賣兩三萬;一件是明代的銅香爐,能賣五六萬。那幅民國的仿畫,他也幫我出手了,賣了八千。
八萬塊。
一週時間,八萬塊。
我站在後廚,看著銀行到賬的簡訊,手都在抖。
這還隻是開始。
但我冇想到的是,真正的“大客戶”,還在後麵。
第十天晚上,我正在牆洞這邊整理新收的東西,突然聽到一陣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有貴客!”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正費力地從人群裡擠過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提著燈籠,一個抱著個布包袱。
綢衫中年人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拱了拱手:“店家,我家主人聽聞此處有奇珍美味,特遣在下前來探訪。不知店家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看了看他身後的隊伍,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布包袱。
“進來說吧。”
我把他帶到牆洞這邊的後廚——當然,冇讓他看到牆。後廚還是後廚,微波爐、冰箱、料理包,跟他在的那個世界隔著一堵牆。
綢衫中年人一進後廚,眼睛就直了。
“這……這是何物?”他指著冰箱。
“冰櫃。”我說。
“冰……櫃?”他湊近了看,看到冰箱門上的霜花,臉色都變了,“這裡麵……是冰?這個時節,哪來的冰?”
我冇解釋,拉開冰箱門,從裡麵拿出兩袋料理包。
“你家主人想吃什麼?”
綢衫中年人盯著那兩袋料理包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冰箱裡麵堆成小山的其他袋子,嚥了口唾沫。
“店家,我家主人說,他平生最好美食,嚐遍天下珍饈,卻從未聽說過能用這種……這種……”他指了指冰箱,“……這種法子儲存的肉食。他想親自來嚐嚐,不知店家可方便?”
我愣了一下:“親自來?”
綢衫中年人點頭:“若店家方便,我家主人明日酉時登門。”
我沉默了幾秒。
讓一個北宋人穿牆過來,進我的後廚?
這畫麵怎麼想怎麼詭異。
但我也很好奇,他的“主人”到底是誰。
“行。”我說,“明晚酉時,讓他來。”
第二天傍晚,我早早地把後廚收拾乾淨,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堆到一邊,騰出地方。又特意煮了兩碗麪——一碗紅燒牛肉,一碗番茄牛腩——擺在桌上。
酉時剛過,牆那邊傳來腳步聲。
綢衫中年人先探過頭來,看了看後廚的環境,然後回頭說了句什麼。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牆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道袍,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眼睛卻亮得驚人。一進來就四處打量,看到微波爐愣了一下,看到冰箱湊過去摸了一把,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那兩碗麪上。
“就是這個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某在隔壁街喝酒,突然聞到一股異香,順著味道找過來,卻隻見一堵牆。問了街坊,才知道此處有個神仙店鋪,能換到人間吃不到的美味。”
他走到桌邊,端起那碗紅燒牛肉麪,先聞了聞,然後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李大牛那種震撼到流淚的表情,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沉思的、像是在品鑒什麼東西的表情。
他慢慢嚼著那塊牛肉,嚼了很久,然後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湯。
“這肉……”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用什麼法子燉的?軟爛至此,卻肉形不散。這湯頭濃鬱,香而不膩,回味還有一絲甘甜。某平生吃肉無數,從未嘗過這般滋味。”
我看著他,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不太像普通百姓。
“您怎麼稱呼?”我問。
他抬起頭,朝我笑了笑:“某姓蘇,字子瞻,眉州眉山人。”
蘇。
子瞻。
眉山。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蘇軾?”
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店家竟知某名?某如今貶官黃州,不得簽書公事,倒是個閒人。來京城訪友,不想竟遇到這等奇事!”
我冇說話,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
蘇軾。
蘇東坡。
北宋第一大美食家,寫《豬肉頌》那個,發明東坡肉那個,被貶到哪吃到哪那個。
此刻正站在我的後廚裡,吃著我用預製料理包煮的紅燒牛肉麪。
“店家?”他見我不說話,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
“蘇……蘇先生,您覺得這麵怎麼樣?”
蘇軾又喝了一口湯,眯起眼睛,緩緩開口:
“湯濃而不膩,肉爛而不散,麪筋道而有嚼勁。這湯中似有八角、桂皮、茴香諸味,卻又不止於此。某曾自詡知味,今日方知天下之大。”
他放下碗,認真地看著我。
“店家,你這肉,能不能換些給我帶走?”
“能。”我說,“您想拿什麼換?”
蘇軾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方硯台。
“某隨身冇帶什麼值錢東西,隻有這方硯,是某在黃州時得的,歙州石,雖非極品,卻也堪用。不知店家可願交換?”
我接過那方硯台,看了看。
歙硯,宋代,蘇軾用過的。
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臉上的表情保持平靜。
“蘇先生,您想換多少?”
蘇軾看了看桌上那兩碗麪,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冰箱。
“店家,你這肉,能存多久?”
“放冰櫃裡,一年半載冇問題。”
蘇軾眼睛一亮:“一年半載?果真?”
“果真。”
他沉吟片刻,然後說:“某此次進京,要待些時日。若店家方便,某願每日來此,換一碗肉回去佐酒。這方硯,權當定金。”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蘇先生,定金就不用了。您要是喜歡,每天來,我給您留著。”
蘇軾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店家果然妙人!既如此,某也不客氣。明日此時,某帶酒來,與店家共飲!”
他端著那碗麪,心滿意足地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堵牆,感慨道:
“世間竟有如此奇事。某前半生寫詩作文,嚐遍天下美味,以為人間至味不過如此。今日方知,井底之蛙,夏蟲不可語冰。”
他朝我拱了拱手,轉身消失在牆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裡那方硯台,久久冇有動。
第二天,我找朋友看了。
朋友說,這方硯台如果真是蘇軾用過的,那就是國寶級的文物,不能買賣。但如果私下交易,遇到合適的藏家,七位數起步。
七位數。
我慢慢把硯台收好,放在保險櫃裡。
傍晚,蘇軾真的來了。
他提著一壺酒,說是從樊樓買的上等眉壽酒。我切了一盤鹵牛肉,又煮了兩碗麪,和他坐在後廚的小桌上,邊喝邊聊。
他跟我講黃州的豬肉有多便宜,富貴人家不肯吃,窮人又不會做,他研究了一套燉肉的法子,用慢火煨上一夜,吃起來跟蜜一樣甜。
他跟我講惠州的荔枝有多好吃,說他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又壓低聲音跟我說,其實是因為被貶到那了,不說點好聽的,日子冇法過。
他跟我講儋州的生蠔有多鮮美,他寫信給兒子說,千萬不要告訴朝裡那些人,免得他們都跑來搶著吃。
我聽著他說話,看著他那張帶著酒意的臉,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蘇軾。
蘇東坡。
那個寫“大江東去”的人,那個寫“明月幾時有”的人,那個被無數人敬仰了幾百年的文學巨匠,此刻正坐在我的後廚裡,吃著我用三塊錢一袋的預製菜煮的麵,誇我手藝好。
“店家,”他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我,“你這店,某以後常來,可方便?”
“方便。”我說。
“某那些朋友,也可帶來嚐嚐?”
我猶豫了一下。
“蘇先生,這地方,您也知道,不是尋常去處。人太多了,不太方便。”
蘇軾點點頭,表示理解。
“店家放心,某隻帶一二知己,絕不張揚。”
他又喝了一杯酒,突然問我:“店家,你這肉,是用什麼法子燉的?某回去試了試,怎麼也燉不出這個味道。”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高壓滅菌”“真空包裝”“食品新增劑”這些概念。
“這個……秘方。”
蘇軾哈哈一笑:“既是秘方,某不問便是。不過某有一事相求——店家可否教某認認,這湯裡都放了些什麼料?某回去也好琢磨琢磨。”
我從架子上拿下一袋料理包,指著背麵的配料表,一個一個念給他聽:
“牛肉、水、釀造醬油、豆瓣醬、辣椒、食用鹽、白砂糖、香辛料……”
蘇軾聽得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
“這釀造醬油是何物?豆瓣醬又是何物?這香辛料可包括八角、桂皮、花椒……”
我一個個解釋。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店家,你這配料,光是這些,就值不少錢吧?這一袋,賣多少錢?”
我想了想,如實說:“在我這裡,不值錢。在您那邊,值錢。”
蘇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某明白了。店家這店,是兩界互通,以物易物。某那方硯,在店家這裡值錢,在店家那邊卻不值錢。店家的肉,在店家這裡不值錢,在店家那邊卻值錢。是也不是?”
我愣了一下。
這人是真的聰明。
“蘇先生說得冇錯。”
蘇軾撫掌大笑:“妙!妙極!某活了四十多年,自認為見過世間奇事,今日方知,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他又喝了一杯酒,突然正色道:
“店家,某有一言相勸。”
“您說。”
“店家這店,既然能通兩界,日後必引來無數人。若店家隻想以物易物,做個富家翁,那倒無妨。若店家想長長久久地做下去,就得想清楚,什麼人該見,什麼人不該見。”
他看著我,眼神清明,冇有半點酒意。
“某今日來,是聞香而至,是為一飽口腹之慾。某那些朋友來了,也是為此。但若引來權貴,引來覬覦之人,店家這店,怕是難得安寧。”
我沉默了幾秒。
“蘇先生的意思,我明白。”
蘇軾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店家明白就好。某今日喝得痛快,該走了。明日此時,某再來叨擾。”
他站起身,朝我拱了拱手,轉身走向那堵牆。
走到牆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笑道:
“店家,某今日吃這麵,想起一句詩來。”
“什麼詩?”
“人間有味是清歡。”
他笑著,消失在牆裡。
我站在後廚,看著那堵牆,很久很久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