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宮綾乃走進去後，怨靈電車便開始緩緩啟動。
無數人頭、冤魂張嘴哀嚎，那聲音淒厲刺骨，層層疊疊，代替了電車執行的一切聲響。不是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鳴，而是千百張喉嚨同時撕裂的慘叫，是怨念凝成實質的嘶吼。
車廂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極盡奢華的佈局。
腳下是軟綿綿的紅色地毯，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像踏在凝固的血肉上。兩邊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通透得能清晰看到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扭曲的站台、蠕動的黑暗、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窺視的鬼影。
電車正在緩慢加速，她沿著走廊一直向前，推開盡頭那扇雕滿詭異花紋的門。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車廂。
紅色的帷幔從天花板上垂落，無風自動。正中央擺著一張同樣鋪著紅色絨布的椅子，椅背極高，幾乎要碰到車頂。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深色的和服，衣襟整潔，髮絲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露出稜角分明的臉。眉眼間與神宮綾乃有幾分相似，卻少了那份清冷，多了幾分滄桑與疲憊。
他正看著她。
神宮綾乃停下腳步。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電車依舊在前行，窗外的黑暗飛速掠過。
良久，男人終於開口，是他無比思唸的名字。
“綾乃。”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神宮綾乃沒有回應。
她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曾經最尊敬的父親，神宮家的上一任家主。
現在卻成了這晦暗界下北澤的“主上”。
這個男人曾經會把她扛在肩上看煙花，會在她修鍊到深夜時送來熱好的牛奶。可現在，他已經是不人不鬼的存在。
神宮征一郎看著女兒沉默的樣子，也不在意。他太清楚自己女兒的性格了。像他倔得要命，死也不肯先開口。
“我說過讓你不要再回到這裡。”他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現在……我可以知道理由嗎？”
“神宮征一郎。“”
神宮綾乃終於開口，卻不是在回答他的問題。
“紅，你把她怎麼樣了？”
神宮征一郎的眼神微微黯淡。
“她當時已經沒救了。被那輛火車同化了七成，意識快要徹底消散。我隻能用那個方法……”
“你怎麼知道你的方法纔是唯一的方法？”
神宮綾乃打斷他，聲音依舊清冷，卻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尖銳。
“你知道嗎，父親大人。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點——總是自以為是地替別人做決定，從不問別人願不願意。”
神宮征一郎後麵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女兒，看著她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有恨，有怨，有不解，還有一些她拚命藏起來的……心疼。
他沒有反駁，他知道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和她爭論什麼，因為一切的爭論在三年前已經發生過了。
這一點，她也很像他。
從來不會遵從所謂長者的意見，隻走自己認準的路。
“神宮征一郎。”神宮綾乃一字一頓，“你自認為瞭解我的想法，這讓我感到很厭惡。”
神宮征一郎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她厭惡什麼。
厭惡他被家族追捕時一聲不吭地消失。
厭惡他明明可以帶她一起走，卻把年幼的她留在家族。
厭惡他用“保護”的名義，把她一個人丟在黑暗中。
“我知道，綾乃……”
“請不要叫我綾乃。”
神宮綾乃的聲音依舊冷，但這一次，那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抖。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黑暗依舊在飛速掠過，那些哀嚎的人頭、蠕動的鬼影，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幻象。
良久。
神宮征一郎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卻像卸下了什麼背負太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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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宮綾乃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黑暗依舊在飛馳，電車不知道要駛向哪裡。
“我不是來原諒你的。”
神宮征一郎看著她。
“我是來問你一件事。”
“問。”
神宮綾乃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當年，你帶媽媽離開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裡終於露出一絲藏了太久的脆弱。
“為什麼，不帶我一起？”
神宮征一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
他看著女兒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抹埋藏了十幾年的委屈。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他也知道，自己欠她一個回答。
“因為……”他的聲音沙啞，“那時候的你太小了。跟著我們，你會死。”
“那現在呢？”
“現在你長大了。”神宮征一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驕傲，還有一絲心疼，“你現在，比當初的我們兩個加起來都強。”
神宮綾乃沒有說話。
“而且……”神宮征一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時候的我，太害怕了。害怕你被家族利用，害怕你成為下一個祭品，害怕你像你媽媽一樣……”
他沒有說完，但神宮綾乃聽懂了。
她轉過身：“媽媽的事，我不怪你。”
神宮征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也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的事。”神宮綾乃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尖銳，“我隻是……”
她頓了頓。
“我隻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後悔過。”
神宮征一郎看著她纖細的背影。
那個曾經趴在他肩上看煙花的小女孩，現在真的長大了。
“後悔？”他輕聲說，“後悔當初沒能帶你們一起走。後悔讓你一個人在那個地方長大。後悔——”
他深吸一口氣。
“後悔讓你親手……送你媽媽走。”
神宮綾乃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她沒有回頭。
“我不會原諒你。”她說，聲音依舊冷，“但也不會恨你。”
她頓了頓。
“就這樣吧。”
說完，她朝門口走去。
“綾乃。”
神宮征一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神宮綾乃停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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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靈電車飛馳，車廂中林野與名為紅的小女孩大眼瞪小眼。
良久，紅忍不住噗呲笑出聲，嚇了林野一大跳。本就緊繃著的神經，頓時被這聲天真爛漫的笑聲搞得更加混亂。
如果不是身在此地此景，這個小女孩是真的會讓林野這個猛男都忍不住想去疼愛的那種——瓷白的麵板，烏黑的長發，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活脫脫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瓷娃娃。
可這裡是晦暗界，眼前這輛電車是怨靈，窗外那些貼在玻璃上的臉還在無聲哀嚎。
所以這笑，怎麼看怎麼瘮人。
“大哥哥，你在怕什麼呀？我又不會吃了你~”紅歪著頭，語氣天真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至少神宮姐姐在，我是不敢的。”
林野聞言臉色一黑。
不敢？
那就是說如果神宮綾乃不在，你敢？
他決定不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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