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和鏡子中的女鬼靜靜地對峙著。
星野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鏡子。
她也看到了。
她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差點驚撥出聲。
被糾纏這麼多天，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女鬼的真容
不是倒吊著的猙獰模樣，隻是一個穿著舊打歌服的年輕女孩，臉色慘白，眼眶裡淌著黑色的液體，卻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星野唯的頭腦有些眩暈。
“林野……林野君，怎麼辦？你看到了嗎？”
星野唯不自覺地朝林野靠近，連稱呼都嚇得變了，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枚紅色發圈。
林野抬起手，示意她不要慌張。
他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
那個女鬼就隻是站在那裡，沒有倒吊，沒有數數。
像是在等什麼。
林野皺了皺眉。
他正要開口，腦子裡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緊接著，無數畫麵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畫麵很亂，很碎，像是一段被反覆撕扯又勉強拚湊起來的舊錄影帶。
昏暗的Livehouse，燈光昏暗，台下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
一個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粉色打歌服，站在舞台上，對著空蕩的觀眾席唱得聲嘶力竭。
後台化妝間，女孩對著鏡子，一圈一圈纏好紅色的發圈。
她笑得很用力，像是想把所有的委屈都笑成希望。
“明天會更好的。”
深夜的化妝間，女孩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發抖。
門被鎖了，沒人記得她還在裡麵。
她喊到喉嚨發啞，喊到聲音劈裂。
沒有人來。
她摘下發圈，放在抽屜最深處。通風管道的鐵架上，女孩把自己倒吊起來。
“如果有人發現我，至少能看見它，知道我曾經認真活過。”
然後是黑暗。
漫長的、無聲的、無盡的黑暗。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Livehouse翻新，裝修，重新營業。
來來往往的人，沒人知道這裡曾經死過一個女孩。
沒人知道她的名字，沒人記得她的臉，沒人懷念她。
隻有那枚發圈，靜靜躺在抽屜裡。
一年，兩年，三年……
十年。
然後一隻手伸進了抽屜。
一張年輕漂亮的臉，戴著口罩，慌慌張張，找不到自己的發圈。
她拿起了那枚紅色的發圈。
紮在了自己的頭髮上。
那一刻，黑暗中有什麼東西醒了。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野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
這些碎片式的畫麵，來自那個女鬼？
她……想告訴他們什麼？
林野轉過頭，看向星野唯。
星野唯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還維持著捂住嘴的姿勢，但眼眶已經紅了。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順著臉頰滴落，砸在地板上。
“她……”
星野唯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個字。
“她叫……綾瀨花……”
林野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我不知道……”
星野唯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就是……就是突然知道了……她一個人在化妝間裡……等了那麼久……沒人來救她……沒人來找她……沒有人……”
她說不下去了。
林野沉默。
他剛才也看到了那些畫麵，看到了那個女孩縮在角落發抖的樣子，看到了她喊到喉嚨發啞的絕望，看到了她把自己倒吊起來時的眼神。
那不是恨。
那是死心的眼神。
是在黑暗裡等了一夜又一夜，終於明白永遠不會有人來的眼神。
林野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女鬼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動。
但她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詭異的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終於被人看見的委屈，又像是長久以來積壓的怨念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似乎沒想到居然有人還會為她流淚。
她的眼眶裡依舊淌著黑色的液體，但那液體流下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林野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個發圈……”
他轉向星野唯。
“你說你媽媽留給你的那個，後來找到了嗎？”
星野唯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沒……沒有。”
“那你現在手裡拿的那個，是誰的？”
星野唯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緊緊攥著的紅色發圈。
“這是……這是她的……”
林野點了點頭。
“所以有兩個。”他說，“一個是你媽媽的，一個是她的。你那天找不到自己的發圈，順手拿了她那個。而她那個剛好是她死前留下的最後念想。”
“你戴上它的時候，她就醒了。”
“你的發圈，在櫃子裡。”
林野指了指旁邊的櫃子，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個有八分相似的發圈。
星野唯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對不起……”
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對林野說的，還是對鏡子裡的那個女鬼說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野沒有說話。
他看著鏡子裡的女鬼，看著她那身褪色的打歌服，看著她眼眶裡不斷淌下的黑色液體，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不是什麼惡鬼。
她隻是一個死了都沒人知道、死了都沒人記得、死了十年都還在等謝幕的女孩。
林野想起剛才湧入腦海的那些畫麵，她在舞台上唱得聲嘶力竭的樣子，她對著鏡子紮發圈的樣子，她縮在角落發抖的樣子，她把自己倒吊起來時的眼神。
還有最後那句——
“如果有人發現我，能發現它，就會有人知道我曾經認真活過。”
她一開始應該沒有這麼重的怨念，她隻是在黑暗中等待了十年，被逼瘋了的可憐女孩。
林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你叫綾瀨花，對吧？”
鏡子裡的人影微微一顫。
“你死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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