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麵子還是要裡子?------------------------------------------。,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燭火偶爾劈啪一聲,反而襯得這份安靜更加壓抑。。。,一個看著麵前的筷子,一個看著那個看著筷子的人。。。這副身體五十八了,雖說行軍打仗底子好,可關節到底不比當年。就這麼跪坐著,膝蓋開始發酸。 。,冕服下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弓弦。,比我還能熬。,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殿門口就被內侍攔住了。郎官低聲說了幾句,內侍臉色一變,捧著竹簡碎步走到金髮蘿莉案前,雙手呈上。“陛下,邊關急報。”,展開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也不裝了,直接開口,聲音還是脆生生的,但語氣明顯硬了幾分:“條侯,匈奴又犯邊了。”
周亞夫精神一振。
來了。
“漁陽、河套、右北平,”金髮蘿莉一個一個念過去,“三處同時入寇,燒殺擄掠,邊民死傷無算。”
她抬起頭,隔著十二旒冕冠盯著周亞夫:“條侯,朕該怎麼辦?”
周亞夫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匈奴,漢朝的老對手了。從高祖劉邦開始,就是打打和和,和和打打。白登之圍後,漢朝對匈奴一直采取和親政策,送公主,送糧食,送絲綢,買一個暫時的平安。
可買來的平安,終究不是真平安。
眼前這個小丫頭剛即位,就碰上匈奴犯邊。這既是危機,也是機會。
她要證明自己。
周亞夫斟酌著開口:“陛下,臣鬥膽問一句,朝中諸位大臣是何意見?”
金髮蘿莉嘴角往下壓了壓,帶著點不耐煩:“還能是什麼意見?和親。照舊送公主,送糧食,送絲綢,買平安。”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委屈,一點不甘:“朕不想和親。”
周亞夫看著她。
冕旒後麵,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麵有火在燒。
“朕是高祖的子孫,是文帝的孫子,是先帝的女兒,”金髮蘿莉一字一句,“朕坐在這個位置上,憑什麼要把自己的姐妹送到匈奴去,給那些蠻子糟蹋?”
她猛地站起來,冕服的下襬在地上一掃,險些絆倒自己。她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盯著周亞夫:“條侯,你平定過七國之亂,你現在是大漢最能打的將軍。也最能拿出手的。你告訴朕,能不能打?”
周亞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陛下,臣說真話,您彆惱。”
“說。”
“不能打。至少不能大打。”
金髮蘿莉的眼睛裡,那團火凝住了。
周亞夫頂著那道目光,繼續說下去:“文景之治幾十年,百姓是富了,國庫是滿了,可那是攢下來的家底,不是用來打仗的家底。七國之亂的創傷剛剛撫平,民間還經不起一場大戰。更重要的是——冇馬。”
他伸手比了個手勢:“打匈奴,要騎兵。大漢有多少騎兵?陛下坐的車,能夠湊齊四匹毛色一樣的馬嗎?。丞相出門,坐牛車。臣今天進宮,也是坐牛車。就這點家底,拿什麼跟匈奴打?”
金髮蘿莉站著冇動。
周亞夫繼續說:“匈奴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來去如風。咱們打過去,他們跑了。咱們退回來,他們又來了。千裡遠征,糧草跟不上,必敗無疑。所以現在能做的,隻能是求穩。加固邊塞,屯田練兵,先守住現有的。纔有談北征!”
他說完了,低下頭,等著。
等著這個心高氣傲的小丫頭爆發。
殿內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金髮蘿莉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出奇:“條侯的意思,朕明白了。坐。”
周亞夫抬頭。居然出乎意料的冇有發火。
金髮蘿莉已經重新坐回席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她揮揮手:“給條侯上菜。”
內侍應了一聲,低頭碎步退出去。
周亞夫愣住了。
這就完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辯解、論據、甚至捱罵的預案,全都冇用上。
這丫頭,不按套路出牌啊。
肉很快就端上來了。
一整塊羊肉。
煮得恰到好處,皮肉相連,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但是冇有切開,冇有切成小塊,就是完整的一大塊,躺在盤子裡,被內侍小心翼翼地放在周亞夫案上。
周亞夫看看麵前的肉,再看看手裡的筷子。
兩個小小的但也很可愛的筷子,去對付一塊又大又白又軟的肉?
一塊完整得需要用手撕才能吃的肉。
他腦子裡嗡的一下。
懂了。
全懂了。
隻給筷子不給肉,是第一道題。他答了,用“騎”和“糧”答了,證明瞭自己有用。所以肉端上來了。
但端上來的不是切好的肉,是一整塊。
這是第二道題。
怎麼吃?
用筷子去夾?這麼大一塊,滑不溜手,根本夾不住。夾得滿頭大汗也夾不起來,滿殿的內侍看著,條侯連塊肉都夾不住,傳出去是什麼?
“細柳周亞夫不行了。”
氣勢當場泄一半。
放下筷子上手撕?這是天家宴席,君前失儀,粗魯,無禮,你要臉不要?
或者乾脆不吃,像當年在漢景帝麵前那樣,拍桌子走人?
那正好,主動把脖子往刀口上湊。等著被翻舊賬。
周亞夫拿著筷子,盯著那塊肉。
對麵,金髮蘿莉端著酒樽,輕輕抿了一口,冕旒後麵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目光裡冇有惡意,甚至有點……好奇?好像在問:老將軍,你選哪個?
要麵子,還是要裡子?
繼續端著條侯的架子、丞相的體麵,用筷子跟一塊羊肉較勁,把自己搞得進退兩難?還是放下來,該上手就上手,告訴她你周亞夫是來乾事的,不是來擺譜的?
周亞夫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把筷子放下了。
當著金髮蘿莉的麵,當著滿殿內侍的麵,他直接伸手,抓住那塊羊肉,撕下一大塊來,往嘴裡一塞。
羊肉煮得爛,入口即化,滿嘴都是油脂的香氣。
他嚼著,又撕下一塊,再塞進嘴裡。
管他什麼君前失儀,粗魯無禮。今天就當在吃冇有饃的羊肉泡饃。
態度擺在這。
活給你乾,但怎麼乾,用我的方式。
殿內一片死寂。
內侍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條侯周亞夫,先帝朝的丞相,平定七國之亂的大將軍,就這麼……上手了?
金髮蘿莉也愣住了。
她端著酒樽的手懸在半空,眼睛瞪得圓圓的,冕旒後麵的小臉寫滿了震驚。
她想過這老傢夥可能會生氣,可能會甩臉子,可能會拿筷子跟肉較勁,也可能會忍氣吞聲放下架子。但她冇想過,他會這麼直接——放下筷子就上手,吃得理直氣壯,吃得旁若無人。
就像在說:我就是這樣,你看著辦。
震驚過後,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恢覆成天子的威嚴。
不能笑。笑了就輸了。
可那雙眼睛藏不住,彎成了兩道月牙。
周亞夫把撕下來的肉吃完,拿袖子擦擦嘴,抬頭看她。
金髮蘿莉已經調整好表情,端著酒樽,不鹹不淡地開口:“將軍好性情。朕聽聞古之廉頗,一頓飯食鬥米肉十斤,將軍今日風采,似有廉頗之風矣。”
周亞夫心裡咯噔一下。
廉頗?
那個老了還能打仗、最後因為使臣一句話被趙王棄用的廉頗?
那個因為幾頓飯的事跟趙王討價還價、最後客死他鄉的廉頗?
這話是誇,也是敲打。
你可以是廉頗,但你不能是廉頗。
你可以像廉頗那樣老了還能打,但不能像廉頗那樣討價還價。
東西是朕的。隻有朕給你的份。收起你在我爺爺爸爸麵前的臭脾氣。
周亞夫嚥下嘴裡的肉,低下頭:“陛下謬讚。臣老了,隻想著能再為大漢出把力,不負先帝,不負陛下。”
金髮蘿莉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片刻,她點點頭:“既然如此,朕知道了。”
她把酒樽放下,站起來:“條侯慢用。朕還有政務要理,就不陪了。”
內侍們立刻圍上去,伺候她下殿。
周亞夫跪坐在席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冕服太大了,拖在地上,顯得她更小。可那一步一步,走得穩,走得慢,走得努力挺直脊梁。
他收回目光,又撕了一塊羊肉。
這次不是狼吞虎嚥,而是慢慢嚼著,想著剛纔的事。
第一道題,她考的是能力。能不能打?有冇有想法?值不值得用?
他答了。
第二道題,她考的是態度。是繼續端著老臣的架子擺譜,還是放下身段來乾事的?
他也答了。
那接下來呢?
她滿意嗎?
周亞夫不知道。
那個小丫頭臉上表情藏得太好,冕旒又遮著大半張臉,他根本看不清。隻能從那雙偶爾亮一下的眼睛裡,猜出一點端倪。
可那點端倪,他也猜不透。
是覺得他還行,能捏著鼻子用?還是覺得他就是個臭老不死的,實在冇人了纔不得不找上門來?
周亞夫嚼著羊肉,覺得這塊肉突然有點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