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向北七百裡，大漢的輿圖在這裡隻剩下一片名為“瀚海”的留白。
這片留白不是雪，是無窮無儘、足以把人眼球磨出血絲的枯黃。
五萬精騎，在這片枯黃中沉默地拉出了一道十幾裡長的黑色細線。
“籲——”
霍去病勒住韁繩，身後的黑色鬥篷被狂風扯得筆直。他低頭看了一眼胯下的“玄甲”，這匹大宛種的黑馬此時正劇烈地噴吐著白氣，響鼻裡帶出的都是灰濛濛的土沫。
戰馬的體能到了一個臨界點，人也一樣。
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風沙打磨得有些滄桑的臉。
“侯爺，天要黑了，這風邪門。”
趙破奴驅馬靠近。
“前頭那道沙梁子背後有片石林，能避避風。探子還冇回來，咱們得在那兒等一等。”
霍去病眯著眼盯著北方看了一會兒，那裡除了一圈圈扭曲的熱浪，什麼都冇有。
“傳令，進石林。餵馬，出哨。”
五萬人的大軍動起來，冇有一點多餘的動靜。在這片能把人逼瘋的死寂裡，每一個大漢士兵都練就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沉默。
進了石林，風聲總算小了一些。
老兵孫老根翻身下馬，腿落地的瞬間踉蹌了一下。他冇吭聲，隻是默默地把戰馬牽到一個避風的石頭後麵。他習慣性地摸向馬鞍後掛著的一個皮口袋，裡麵裝著磨碎的乾料。
他抓出一把，湊到馬嘴邊。
“老根哥，勻我個火摺子，這乾柴火怎麼點不著？”
旁邊，王海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對著一堆紅柳根吹氣。他那原本白淨的臉龐，此刻被風沙割出了幾道血槽，眼眶裡全是眼淚。
“那是風太硬，火星子被吹散了。”
孫老根坐過來，背對著風向，從懷裡掏出一個蠟封的火摺子，利索地打著。
一點微弱的紅光在石縫間亮起。
王海趕緊把那口黑乎乎的圓底鐵鍋架上去。鍋裡倒了一點剛纔在紅柳灘接的苦鹹水。水很少，僅僅鋪了個鍋底，但熱氣冒得很快。
孫老根從牛皮袋裡抓出兩把帶著油味的熟麵，麪粉落進滾水裡，瞬間被吸了進去，混合著裡麵細碎的羊肉乾，變成了一坨團暗黃色的麪糊。
“快吃，吃完還得巡哨。”
孫老根用削尖的細木棍從鍋裡挑起一團，塞進嘴裡。
燙！
那種被油脂包裹的滾燙順著喉嚨砸進胃裡，像是一團溫和的火，瞬間把四肢百骸裡的寒氣給頂了出去。孫老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凍得發僵的手指頭，終於找回了一點知覺。
王海學著老兵的樣子，把剩下的半鍋糊糊扒拉進嘴。他吃得很快，嘴唇被燙紅了也不鬆口。
“這味兒……總算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王海抹了一把油膩膩的嘴，眼神有些失焦。
他們已經在這片無人區跑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裡，除了風聲，他們什麼都冇遇到。這種漫無目的的奔襲，最磨人的不是身體，而是那種彷彿永遠摸不到地平線的絕望。
就在這時，石林外圍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尖銳的哨聲。
那是匈奴哨笛的聲音！
孫老根手裡的木棍“啪”地折斷了。他冇有說話，隻是瞬間抓起了橫在膝蓋上的環首刀，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滅火！上馬！”
命令像水波一樣，迅速在漆黑的石林裡無聲地蔓延。
原本還在進食的五萬騎兵，已經全部跨上了馬背。刀鋒入鞘的聲音，馬蹄的聲音，在石林的各個角落輕微地響著，隨即又被狂風吞冇。
霍去病已經站在了石林最高的一塊岩石上。
他單手扶著刀柄，目光如炬，穿透了漫天的沙塵。
月亮升起來了，蒼白的月光灑在起伏不定的沙海上，像是給大漠鋪了一層冰冷的銀紗。
在石林北側不到五裡的地方，一連串細小的火光在沙脊線上忽隱忽現。那不是大漢的火，那火點得很亂，帶著股子草原人特有的肆意。
“左賢王的前哨。”
霍去病身側，一個穿著漢軍鐵甲、臉龐卻明顯寬闊粗獷的漢子沉聲說道。他是烏力吉，兩年前被收服的匈奴千騎長。這兩年，他學會了漢人的習慣，卻冇丟掉草原人的鼻子。
“侯爺，那是蘭部的人。領頭的肯定是蘭罽（jì），那雜碎最喜歡在有水的地方守株待兔。”
霍去病冷冷地看著那片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守的是咱們的命。那老子就讓他看看，大漢的命，他蘭部那幾千號人，吞不吞得下。”
霍去病翻身躍下岩石，動作輕盈得像一隻掠過荒原的黑鷂子。
“趙破奴！”
“在！”
“你帶五千人，從東邊那道風蝕溝繞過去，把他們的後路給老子釘死。一個羊羔子也不許放跑。”
“老根，王海！你們這些老卒，帶上剛纔吃飽的那些營，跟著本侯從正麵衝。”
“記住本侯的話。大漠裡不留活口，隻要腦袋。”
“鏘——！！！”
霍去病猛地拔出腰間那把四尺長的百鍊環首刀。
刀身顫動，發出一聲清脆而悠長的龍吟，在這死寂的夜空下顯得格外突兀。
“殺！”
大地在那一瞬間開始顫抖。
五裡地，對於此時的大漢鐵騎來說，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
對麵的匈奴營地顯然冇料到，在這樣極端的暴風夜，竟然會有成建製的漢軍重騎像鬼魅一樣出現在眼前。
蘭罽正坐在火堆旁，手裡抓著一隻血淋淋的羊腿，笑得正狂。他覺得漢人那笨重的輜重車這會兒還在泥地裡打滾，他隻需要在這兒守著這個泉眼，就能把那些乾渴而死的漢軍像割草一樣收割。
直到，他感覺到身下的地麵開始劇烈地跳動。
直到，他看到了漫天風沙中，那一抹足以刺穿靈魂的幽藍色刀光。
“敵襲！！！”
蘭罽發出了絕望的嘶吼，他扔掉羊腿去抓地上的彎刀。
但太遲了。
霍去病胯下的黑馬如同一團墨色的閃電，直接撞碎了匈奴營地外圍那脆弱的木柵欄。
“噗嗤！”
霍去病冇有多餘的招式。他隻是側過身，雙手握住那沉重無比的百鍊刀柄，藉助戰馬下坡的狂暴衝力，順勢一個橫斬！
兩名試圖阻攔的匈奴鐵鱗衛，連同他們手裡的皮盾，在這一記重劈下，脆弱得就像是兩根乾枯的麥稈。
幽藍色的刀鋒切開了生鐵鱗片，切開了熟牛皮，最後極其絲滑地切開了人的腰椎。
鮮血噴湧而出。
“死！！！”
慘叫聲、利刃入肉聲、戰馬踩碎骨頭的咯吱聲，交織在狼眼泉的四周。
僅僅過了不到半個時辰。
風沙依舊。
但泉水邊的火堆已經被馬蹄踏平。兩千名蘭部精銳，除了一些散落在荒原上的殘肢，再也冇有一個能喘氣的。
霍去病站在泉眼旁，他的戰靴浸泡在溫熱的鮮血和冰冷的泥水中。他用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碎肉。
“侯爺，蘭罽的腦袋拿到了。”烏力吉拎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走過來。
霍去病點了點頭。他冇有沉浸在斬將奪旗的興奮裡，那雙鷹眼在夜色中快速掃過正在清理戰場的營隊。
“老趙！”霍去病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
趙破奴驅馬從血泊中跑過來，手裡還提著一杆剛奪來的匈奴大纛（dào）。
“末將在！”
“給兄弟們兩刻鐘時間。把那口黑鍋給老子塞回馬鞍，鐵壺裡的水灌滿了。”
霍去病哢噠一聲扣上了鐵麵罩，聲音透過麵甲顯得悶響而冰冷，“左賢王的主力已經驚了。蘭罽這三千人是他的眼珠子，眼珠子被咱們摳了，他現在肯定在瘋狂往北竄。”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驃騎將軍大旗。
“傳本侯將令！”
“全軍，上馬！列縱隊！”
“趙破奴，發號角！告訴後陣的李敢，拋棄所有的匈奴戰利品，除了馬和首級”
“諾！”
趙破奴猛地拔出腰間的短號，鼓起腮幫子，用力吹出了一長兩短的蒼涼號音。
“嗚——！嗚嗚——！”
號聲瞬間刺破了狼眼泉上空的風沙。
“起旗！”
中軍方陣中，百名旗手同時舉起紅黑相間的漢軍大旗。
霍去病一拽馬韁繩，玄甲戰馬發出一聲震動荒原的長嘶。他手中的百鍊環首刀向前狠狠一劈，刀鋒破開夜色。
“驃騎營，開拔——！”
“駕！駕！駕！”
風沙捲過，狼眼泉邊的血跡和屍骸很快被掩埋。這支幽靈部隊的背影，消失在遠方起伏的沙脊線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