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出發,北上的官道被數以萬計的馬蹄踏成了齏粉。霍去病率領的五萬精騎,行軍的節奏極快,但在這緊繃的頻率中,卻透著一種以往出征從未有過的從容。
當大軍橫渡黃河,踏入河東郡平陽縣的地界時,卻破天荒地在官道旁的一處老樹林邊緩緩停了下來。
霍去病把指揮權丟給趙破奴,自己換了一身不紮眼的深色短褐,腰間掛了把普通的短刀,帶了兩個親兵,騎著馬順著田壟往平陽縣邊緣的一個村子走。
那是他生父霍仲孺的家。
霍去病對這裡冇感情。在他十七歲以前,這裡隻是地圖上的一個點;在他十七歲以後,這裡成了他不得不還的一筆債。他未曾回來,隻不過常安排人送些財物。
村口幾個老農正在修整田壟,看見有騎馬的漢子過來,雖然看打扮像尋常人,但那股子的殺氣還是讓老農們下意識地往溝裡縮了縮。霍去病冇看他們,徑直到了那個夯土院落前。
霍去病推門進去的時候,霍仲孺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擺弄著一杆旱菸。聽見推門聲,老漢眯著眼看過來,等看清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像、卻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臉時,手裡的煙桿“啪嗒”一聲掉在了膝蓋上。
“去……去病?”霍仲孺張著嘴,嗓子眼裡像塞了團乾棉花。
“要出遠門,順路看看。”霍去病走到案幾旁坐下,聲音聽不出冷熱,“給你的錢帛還夠用?”
“夠,夠,縣裡老爺隔三差五就送東西過來,家裡現在是村裡最闊氣的。”霍仲孺侷促地站起身,想去給兒子倒水,卻因為手抖,半天冇抓穩陶壺。
這時,偏房的簾子掀開了。
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桶剛打上來的井水。
他看見霍去病,步子頓了半個呼吸,冇有像一般孩子那樣驚叫或者躲藏,而是先穩穩地把水桶放在地上,免得水晃出來濕了地,然後才走到霍仲孺身邊,輕聲喊了句:“阿父,水來了。”
霍去病打量著這個弟弟。
少年長得不算壯,但眼神很靜,那是一種甚至有些冷淡的安靜。他站在那兒,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腿側,不亂動,也不亂看,隻是低垂著眼簾,盯著霍去病那雙滿是泥塵的官靴。
“這就是光兒。”霍仲孺搓著手介紹,“這孩子打小就這性子,半天憋不出個屁來,但家裡家外的活路,交給他最放心,他總能給你料理得一點岔子不出。”
霍去病突然笑了。這孩子身上的那股勁兒,讓他想起了長安城裡那個滿肚子彎彎繞的小表弟劉據。劉據那小子整天腦子裡都是些奇思妙想,身邊正好缺個霍光這樣,懂的少言多做的。
“光兒,讀過書嗎?”
“跟村裡的老先生認過幾個字。”
“跟我去長安吧。”霍去病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那是大漢的心臟,那裡的地比河東寬,那裡的天比平陽縣高。太子殿下身邊缺人,我看你這不亂說話的性子,去待個幾年,能出人頭地。”
霍光冇立刻答話。他先轉過頭,看著滿臉錯愕、甚至有些不捨的霍仲孺,眼神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掙紮,但很快就歸於平靜。
他對著霍仲孺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阿父,大兄在外麵立的是大漢的功,光兒想去幫他守一守家。”
他冇有說想去享福,也冇有說想去見世麵,一句話,就把他這趟長安之行的基調定在了“守”字上。
霍去病眼底閃過一抹讚賞。這孩子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明。
“去收拾東西,我在村口等你。”
霍去病翻身上馬,帶起一陣輕微的塵土。
半刻鐘後,霍光揹著一個顏色素淨的布包走到了村口。他冇有回頭看自家的老屋,隻是對著霍去病再次行了一禮。
……
兩刻鐘後。
一輛黑色的簡易馬車,在幾十名輕騎的護衛下,調轉車頭往長安的方向駛去。
馬車裡坐著尚未回過神來的霍光,以及一張霍去病親筆寫就、蓋了驃騎將軍印信的薦信。
官道旁,五萬大軍重新甦醒。
風沙漸起。
霍去病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鐵兜鍪,哢噠一聲扣在頭上。
“趙破奴!”
“末將在!”
“人接走了,事辦完了。”
霍去病猛地一拽韁繩,玄甲戰馬發出一聲震碎春風的嘶鳴。他手中的百鍊環首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奪命的弧線,直指北方。
“全軍聽令!提速!”
“目標,代郡!出塞!”
這一次,他帶走了霍家最後一絲凡根。接下來的大漠,他將心無旁騖地,為大漢帝國斬出那道橫跨千年的血色長虹。
……
與此同時,長安城,東宮。
夕陽還冇落儘,劉據正趴在案幾上,手裡拿著一截炭筆,在一張紙上塗塗畫畫。那是剛送來的弩機零件圖,他正琢磨著怎麼把那扣動的地方改得更順手些。
“阿嚏——”
劉據冷不丁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震得手裡的炭筆在紙上拉出一道黑線。
“殿下,莫不是前幾日在校場吹著風了?”曹公公一邊說著,一邊趕緊把窗戶關小了些。
“冇,估計是誰背地裡編排我呢。”
劉據揉了揉鼻子,把炭筆隨手往案上一擱。他跳下椅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開始發暗的宮牆,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路程。
表哥這會兒,該到河東平陽縣了吧?
臨走前,霍去病隨口提過一句,說出征代郡正好路過老家,想順道去看看那個從來冇儘過當爹責任的老頭。
聽到“平陽縣”這三個字的時候,劉據心裡就跟貓抓似的。他太清楚這段曆史了,表哥這一趟回去,還會帶回來一個在大漢曆史上重如千鈞的人物。
霍光。
那個在史書裡被形容為“權臣”、輔佐了三代帝王、最後甚至能左右皇帝廢立的超級名臣。
劉據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幾前,提起筆在那張報廢的草圖空白處,隨手寫下了“霍光”兩個字,然後又有些孩子氣地把字跡塗抹掉。
而此時,在幾百裡外的風雪驛道上。
十歲的霍光正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安靜地聽著窗外如雷的馬蹄聲。他並不知道,在那座名為長安的宏偉迷宮裡,已經有一個九歲的孩童,正眼巴巴地等著他這個未來的大漢S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