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柳絮飛得像是一場暖洋洋的小雪，落在禦道的馬蹄印裡，又被過往的車輪碾進泥土。
從未央宮北闕門外，緩緩駛進一輛青布蒙頂的馬車。趕車的是個老練的期門軍士，他手裡攥著驃騎將軍府的令牌，一路上過關斬將，冇受半點阻攔。
車廂裡，十歲的霍光正端正地坐在木座上。
窗外的喧囂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的肅穆。那是厚重的宮牆合圍後，獨屬於大漢權力心臟的氣場。
“霍家小哥，到了，下車吧。”
馬車停住，期門軍士掀開簾子。
霍光扶著車轅，穩穩地跳下地。他先是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望不到頭的白玉階梯和飛簷。未央宮的雄偉，對於這個在平陽縣農田裡長大的孩子來說，像是一場非常真實且巨大的夢境。
但他冇有四處亂看。
他隻是快速地掃了一眼四周的建築方位，然後低頭，安靜地站在馬車旁，等待著。
“可是將軍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一個沙啞卻溫和的聲音傳來。
太監總管曹公公，帶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捏著一卷東宮的牙牌，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那雙看透了宮裡風雲的老眼，在霍光身上打量了一圈。
原本他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嚇得打擺子、或者滿臉興奮的土娃子，可眼前的少年，隻是低眉順眼地站在那兒，神色平淡。
“草民霍光，見過公公。”霍光躬身。
“免了。殿下等了你半個時辰了，走吧。”
曹公公轉過身，在前麵引路。
從北闕到東宮，路很長。霍光跟在曹公公身後，走在寬闊的複道上。
曹公公是個愛說閒話的主，他故意走得時快時慢，眼神卻一直瞟著後頭。他發現這姓霍的孩子很邪門——不論自己怎麼變節奏，那孩子始終跟他保持著不多不少的三步距離。
……
東宮，博望苑。
九歲的劉據，此刻正坐在涼亭裡的一張大案幾前。
拿著一把特製的短柄剪子，正對著一張厚實的羊皮地圖在修修剪剪。
案幾的一角，放著一個燒得冒氣的紅泥小爐，爐上的陶罐裡正咕嘟咕嘟地滾著白開水。
“殿下，人帶到了。”曹公公隔著長廊喊了一嗓子。
劉據停下手裡的剪子，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常服，轉過頭看去。
長廊的儘頭，一個瘦削的身影跟著曹公公走了過來。
劉據坐在那兒，眯起眼睛，盯著那個走過來的少年。
霍光這個名字，通常是和“滿門抄斬”、“廢立皇帝”、“權傾天下”這些血淋淋的詞聯絡在一起的。但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之外，史書對他年輕時的描寫隻十二個字：
“出入禁闥，二十餘年，未曾有過。”
一個二十多年不走錯一步路、不留下一絲口舌證據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現在，那個“怪物”走到了涼亭外。
“草民霍光，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秋無期。”
劉據站起身，邁著步子走到涼亭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未來的大漢權臣。
“抬起頭來。”劉據開口，嗓音因為變聲期而略顯沙啞。
霍光依言抬頭。
那是一張略顯蒼白但棱角分明的臉。額頭很寬，嘴唇抿得很緊。那雙眼睛清澈得出奇。
劉據在這一刻突然明白，為什麼霍去病會把這個孩子帶回長安。
霍光身上，長著一根跟霍去病一樣的硬骨頭。隻是霍去病把這根骨頭磨成了尖刀，刺向敵人；而霍光把這根骨頭磨成了鐵枷，套在了自己身上。
“表哥在信裡說，你在家裡的賬算得好，活也乾得細。”
劉據走下台階，繞著霍光轉了一圈，“他說長安城太吵，本宮身邊缺個能盯規矩的人。你覺得自己能當這個差嗎？”
霍光低著頭，視線盯著劉據移動的腳尖，聲音四平八穩：
“回殿下。大兄說，在大漢，規矩就是陛下的意思。在東宮，規矩就是殿下的意思。光不懂什麼大道理，光隻知道：多看、少說、不出錯。”
霍光再次磕頭，額頭輕觸青磚，發出沉悶而紮實的聲響。
劉據笑了。他一把拉住霍光的胳膊，像拉一個普通的鄰傢夥伴一樣，硬生生地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行了，彆跪著了。本宮這兒不興這個。”
劉據把霍光拉到案幾前，指了指那盤太官署剛送來的桂花糕，又指了指那個冒氣的陶罐。
“你是表哥帶回來的人，就是自家人。坐下。先喝口熱水，壓壓這一路的風塵。”
霍光看著那個冒氣的陶罐，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細微的疑惑，但轉瞬即逝側著身子坐在席位的邊緣，隻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霍光低頭吹了吹水麵，淺淺地抿了一口。
“光在河東時，幫家裡理過賬。”
他放下陶碗，動作很輕，碗底落回案幾的聲音幾不可聞。
“大兄在前方殺敵，後方的事情，隻要落到紙上的，光……保證讓它錯不了一分一厘。”
“好。”
劉據笑了，他很喜歡這種跟聰明人說話的利索勁兒。他隨手抓起一卷竹簡，直接扔到了霍光麵前。
“這是少府李明遠送來的。他報上來的木炭損耗，每個月都比實際支出的多出兩成。本宮知道他是想給底下的鐵匠留點油水，但賬目不能這麼爛著。”
劉據把一支蘸好了墨的筆遞過去，眼神玩味。
“給你半個時辰，把這卷賬裡的虛頭全給我挑出來。要是漏了一個子兒，今天晚上的孜然羊排，你就隻能看著我吃了。”
霍光接過筆，冇有因為這種“開玩笑”的威脅而露出笑意。
“沙沙……沙沙……”
筆尖在竹麵上遊走的聲響，在安靜的涼亭裡顯得格外清晰。
劉據重新靠回憑幾上，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看著霍光。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殿下，核完了。”
不到兩刻鐘，霍光放下筆。他將那捲竹簡重新卷好，繫上紅繩，雙手呈給劉據。
“李大匠虛報了木炭三千六百斤，熟鐵損耗多記了四十七斤。”
霍光低著頭，聲音平靜如常。
“另外，太官署送來的桂花糕，少了一塊。那是曹公公剛纔偷吃的。”
劉據：“……”
一旁正打算遛走的曹公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在柱子上。
劉據看著霍光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突然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大漢的春天，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