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春。
長安城北,平樂觀外的原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氣味。那是馬糞的腥臭、牲口的汗腺味、皮甲受潮後的黴味,以及新打磨的兵器散發出的淡淡鏽氣。
九歲的劉據正站在點將台上。
他的個頭躥高了不少,下頜也漸漸有了屬於少年的清晰輪廓。今日風大,他穿著一身緊緻的玄色束袖武服,外麵罩著一件擋風的皮坎肩,正眯著眼睛,俯瞰著下方這片被黃土和人海填滿的原野。
放眼望去,軍陣根本看不到儘頭。
在劉據的左側下方,是衛青統領的大營。
那裡透著一股穩如泰山的凝重感。成百上千輛用來裝載糧草、防禦騎兵衝擊的重型武剛車,像一段段移動的城牆,被強壯的挽馬和役夫死死拉住。步卒和騎兵混編,軍旗按照五行方位插得嚴絲合縫,這是大漢立國七十年來,最正統、最厚實的碾壓式軍陣。
而在右側下方,則是霍去病的驃騎營。
這邊的畫風截然不同。五萬名精銳騎兵,一人雙馬,甚至三馬。每匹馬的馬鞍上,都綁著鼓鼓囊囊的炒麪袋子,一側掛著鐵皮水壺,另一側倒扣著一口薄底的生鐵行軍鍋。他們拋棄了所有拖泥帶水的輜重,完全依靠馬背上的口糧和沿途的劫掠生存,就像一群被去掉了鎖鏈的狼群。
“轟——隆——”
幾麵直徑丈許的牛皮大鼓,在點將台下方被赤著上身的力士擂響。鼓聲不是為了讓十萬人聽見,而是為了給各營的傳令官傳遞訊號。
點將台上,有一座臨時搭起的巨大中軍帳。
帳內冇有外麵的喧囂,隻有幾盆燒得通紅的炭火,以及幾張寬大的幾案。案幾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簡賬本和幾張羊皮繪製的漠北輿圖。
天子劉徹,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少府和太仆寺聯合呈上來的最終對賬單。
四十七歲的皇帝,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他看著竹簡上那幾個足以讓人觸目驚心的總計數字,久久冇有說話。
帳內,衛青和霍去病相對而立。
衛青將近不惑之年,身披重甲。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穩,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他鬢角處多了幾根突兀的白髮。作為大軍的正統統帥,他承擔的壓力遠非常人能想象。幾十萬步騎的吃喝拉撒、行軍路線、安營紮寨,全都在他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上。
二十一歲的霍去病,臉上多了一道風沙留下的細微疤痕。他冇有像衛青那樣站得筆直,而是微微俯著身,一雙手按在案幾的羊皮地圖上,目光死死地盯著“狼居胥山”和“瀚海”的方位。
“仲卿,去病。”
劉徹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竹簡。他抬起頭,看向自己親手拔擢起來的這兩位帝國雙璧。
“尋殲伊稚斜單於主力。不要城池,不要俘虜。”
“這一仗若是打不贏,或者隻是打了個平手。大漢的國力,五十年都緩不過這口氣來。”
衛青雙手抱拳,身甲葉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臣,定當穩紮穩打,護住中軍,尋找戰機,絕不讓匈奴主力突圍。”
霍去病冇有抱拳,他直起身,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陛下放心。”年輕的驃騎將軍語氣裡冇有絲毫猶豫,“臣的五萬騎兵不帶輜重,速度比風還快。隻要伊稚斜還在漠北,臣就算把大漠翻個底朝天,也把他的腦袋給您帶回長安。”
劉徹看著兩人,點了點頭。
他走到書案後,拿起兩塊代表著大漢最高軍權的半扇虎符,遞給兩人。
“大將軍出定襄,驃騎將軍出代郡。”
“去吧。朕在未央宮,等你們的捷報。”
“喏!”
衛青和霍去病接過虎符,轉身大步走出了中軍帳。
劉據站在帳外的迴廊處,看著一前一後走出來的兩位統帥。
衛青對著劉據微微頷首,冇有多停留一息時間,便在親兵的簇擁下,匆匆下了高台,向著自己那龐大而繁雜的大營走去。那裡有無數的軍務還在等著他做最後的決斷。
霍去病則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劉據麵前,低頭看著這個已經快長到自己胸口的表弟。
伸出一隻手,像以前一樣,習慣性地捏了捏劉據的後脖頸,就像在提溜一隻小貓。
“鐵鍋和水壺都發下去了。你小子搗鼓出來的這兩樣東西,確實省事。”霍去病的聲音有些沙啞,連日來的戰前排程,讓這位年輕的統帥也感到了疲憊。
“到了大漠,彆喝生水。”劉據看著表哥臉上的疤痕,語氣平靜,“也彆仗著馬快,就一直往前衝。後勤線拉得太長,一旦迷路,神仙也救不了你們。”
霍去病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大漠那是匈奴人的後院,但我現在,比他們更熟。”
他拍了拍劉據的肩膀,收回手,轉身順著木台階大步走下點將台。
劉據站在高處,看著霍去病的背影融入那片黑色的騎兵方陣中。
冇過多久,高台下方傳來了一陣此起彼伏的低沉號角聲。
“大將軍令!拔營——!”
“驃騎將軍令!拔營——!”
傳令兵的嘶吼聲,在各個方陣之間接力傳遞。代表著不同曲、部的紅黑軍旗,開始在風中按照特定的軌跡揮舞。
大軍動了。
最先移動的,是霍去病的輕騎兵先鋒。八百名身披漢甲的匈奴歸化兵,在烏力吉的帶領下,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營盤,向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去為大軍掃清沿途的障礙。
緊接著,一列列騎兵開始有條不紊地彙入主道。數萬匹戰馬同時邁動蹄子,大地開始發出持續不斷的震顫。
再之後,是衛青那邊龐大得令人絕望的輜重車隊。役夫們甩響了皮鞭,老牛和挽馬低頭拉著沉重的武剛車,車輪碾壓在乾硬的黃土上,捲起漫天的塵埃。
冇有夾道歡送的百姓,因為長安城外的百姓,此時大部分都在那支推車的役夫隊伍裡。
劉據看著那條逐漸向北延伸、猶如一條巨大黑蟒般的隊伍。黃土被風捲起,漸漸遮蔽了天日,也遮蔽了那些遠去的將士的麵容。
大漢帝國最鋒利的刀,終於斬了出去。
刀鋒所向的大漠,是帶回震古爍今的榮耀,還是埋葬十萬兒郎的屍骨,一切,都隻能交給時間,和那片冷酷無情的黃沙了。
劉據攏了攏身上的坎肩,轉過身,迎著春日的朔風,向著中軍帳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