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象征著皇親威嚴的朱漆大門,此時已不知去向,唯餘兩根巨大的門軸光禿禿地立在雨水中,顯得有些滑稽。雷聲漸漸遠去,化作了沉悶的低吼。雨勢卻未止,隻是從方纔的傾盆大雨變成了細密的牛毛。
“當!當!當!”
這聲音不再是敲門聲,而是數百名期門軍士卒揮舞著鐵鍤與鐵錘,在後花園掘地的聲響。
劉據披著一件乾燥的玄色鬥篷,站在那座被推倒了一半的“避暑仙台”旁。
由於地基被強行撬開,原本鋪設得嚴絲合縫的漢白玉石板被雜亂無章地堆在一旁。泥土的腥氣混合著生鐵特有的鐵鏽味,在潮濕的空氣裡四處亂竄。
“殿下,這批鐵料入庫時,少府的人曾在側邊留了暗紋,光方纔拓了一份。”
霍光不知何時走到了劉據身後。
他伸出指尖,指了指竹簡上一處被描紅的標記。
“元狩三年二月,渭水鐵官營第三批次出爐的熟鐵料。本該是送往南陽郡鑄造連弩機件的,卻在過淮河時‘遇匪損耗’了四成。原來……是折在這兒給劉嘉侯爺墊了腳。”
霍光的聲音清冷,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極準,那是兩年來在東宮博望苑一捲一捲賬冊磨出來的底子。
劉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剛被抬出來、還帶著地底陰冷餘溫的生鐵錠。鐵錠沉甸甸的,硌得他指尖生疼。
“遇匪損耗?”
劉據輕笑一聲,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正坐在半截斷牆上的霍去病。
霍去病那身深紫色的短打勁裝已經濕透了,緊緊包裹著他如黑豹般矯健的肌肉。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枚剛從劉嘉腰間搜出來的侯爵大印。
“據兒,這老頭子怎麼處置?”霍去病努了努嘴,指向縮在大堂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劉嘉。
此時的六安侯,哪還有半點梁王之後的派頭。他頭上的發冠歪了,那一身名貴的紫色錦袍沾滿了泥汙,像隻受了驚的鵪鶉,正死死地縮在幾名貼身護衛的身後。
“他雖然廢了,但血脈還在。”
劉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印子,目光越過廢墟,看向南方,“劉嘉僭越奪鐵,是斷了大漢的利爪,這罪名,廷尉張湯最喜歡審了。”
劉據轉過頭,看向霍光:“光,把那幾本黑賬,還有這鐵錠的數目,全都封進那個特製的鐵筒裡。即刻遣人送往長安。”
“諾。”霍光領命。
“老趙(趙破奴)。”劉據低喚。
“末將在!”
“把這府裡所有的鐵料,統統裝車。”
劉據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輜重車隊,“馬力不夠,就用這侯府裡的壯勞力去推。天亮前,這宅子裡凡是帶鐵的東西,一根釘子也彆給他們留下。”
“諾!”
半日後,大軍再次開拔,繼續向南。
劉據坐在馬車裡,車廂內點著一盞防風的小油燈。他手裡拿著一卷《南陽冶鑄誌》,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那些倒退的林海。
“殿下,離南陽郡守府還有一百二十裡。”
馬車外,霍去病那肆意張揚的馬鞭聲再次響起。
“據兒!前麵就是南陽的界樁了!我瞧見那些私營高爐的煙了!”
劉據挑開車簾,看著前方地平線上升起的那一縷縷象征著大漢重工業、卻也夾雜著地方豪強野心的黑煙。
他知道,申縣的六安侯隻是這盤大棋的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