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據半靠在車廂的側壁上，他的身量在這幾個月的長途跋涉中，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拔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原本圓潤、透著孩童稚氣的指尖，如今因為在路上不時幫著霍去病修理弩機，已經在指甲邊緣留下了一圈淡青色的、洗不掉的鐵鏽痕跡。指節的骨頭微微隆起，那是骨骼在生長的預兆。
劉據盯著那一截被曬成了淺古銅色的手腕，嗓音低沉，帶著一股子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磨砂感：“曹公公，咱們離南陽郡城，還有幾裡？”
“回殿下，再過兩個山頭，不到十裡地了。”
曹公公坐在一旁，正拿著一把小銀剪子，屏息凝神地修剪著一根鬆動的車簾絲線。他抬頭看了一眼太子，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敬畏。
這個坐在馬車裡、眼神冷冽、指縫裡帶著鐵鏽的少年，一舉一動間已經有了一股子讓他在宣室殿那位主子身上才能看到的——如山嶽般的重。
……
“唏律律——！”
一聲極其清脆、甚至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馬嘶聲，驟然撕裂了沉悶的空氣。
緊接著，那個讓南陽官員聞風喪膽的紅色身影，策馬靠到了車窗邊。
“據兒！快出來！老子瞧見那‘鐵林’了！”
霍去病手裡拎著馬鞭，笑得肆意而冷酷，那雙鷹目穿透了前方的水汽，直指地平線的儘頭。
劉據推開整扇車窗，探出頭去。
饒是他有著前世的見識，此刻也不禁瞳孔微微收縮。
隻見前方的山穀之中，原本翠綠的林海被硬生生地挖開了一個巨大的瘡口。
那些黑煙在半空中彙聚，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將整個山穀壓得透不過氣來。
“光。把窗戶關上吧，這煙裡有毒。”
儘管如此，那種帶著刺鼻硫磺味和煤煙焦味的空氣，還是順著木板的縫隙一寸寸擠了進來。馬車內壁上，不到半日功夫，就已經積了一層細細的黑灰，用手一抹，指尖便是一道洗不掉的油亮黑痕。
霍光跪坐在他對麵。十歲的少年，個頭已經躥到了劉據的眉心，他那身原本素淨的青布長衫，此時在領口和袖口處已經被煙塵熏出了一圈無法名狀的暗灰色。
“殿下。南陽去歲報給少府的木炭損耗是八百萬斤。光方纔看那煙柱的數量，這一天燒掉的，怕是就不止這個數。”
霍光的聲音已經徹底啞了，變聲期的磨礪讓他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在冷硬的鐵砧上刮過，“南陽郡守叫吳成，是高祖時期留下的功臣後裔。這吳家在南陽占了三座鐵山，兩處煤窯。他們不是在偷鐵，他們是在……透支這地氣。”
……
“唏律律——！”
一聲高亢的馬嘶聲在漫天煙塵中炸響，帶著一股子穿透鐵鏽的銳利。
霍去病騎著那匹雪白的河曲馬，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強行撕開了籠罩在官道上的黑霧。他冇戴頭盔，長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糊在臉上，顴骨上那道風沙疤痕在黑灰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猙獰。
“據兒！快看！這幫狗東西，把這兒的地皮都給燒化了！”
霍去病勒住韁繩，戰馬在泥濘的礦渣路上踢踏出黑色的泥漿。
劉據推開車門，踩著那層厚厚的、還帶著餘溫的礦渣走了下去。
腳下一軟。
這不是泥土的質感。
他低下頭，看見腳下的土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那是長年累月被高爐廢渣覆蓋、又被鐵水浸潤後的死色。方圓幾裡內，一棵草也瞧不見，隻有幾棵被熏死的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風裡，像是一個個死不瞑目的骷髏。
在他們麵前，是一個深達數丈的巨大露天礦坑。
幾千名由於長期見不到陽光而麵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灰白色的勞工，正像工蟻一樣，戴著沉重的死鐵枷鎖，在監工的咆哮聲中，一步一踉蹌地揹著沉重的礦石。
“啪！”
一記皮鞭抽在了一個年老勞工的背上，瞬間帶起了一串火星。
不是血，是火星。
因為那老者的衣服裡，早就嵌滿了細碎的礦石渣子。
“快點！少府要的犁鏵還差三千！誤了工期，你們全家都得填進爐子裡點火！”
監工的嘶吼聲，在巨大的風箱轟鳴聲中，顯得如此渺小而又如此殘暴。
劉據站在坑邊，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了渭水畔那三萬流民吃著大白饃饃歡呼的場景。
他在長安想的是“利國利民”，他在宣室殿算的是“國運如虹”。
可在這裡。
他親手點燃的工業火種，正在被這南陽的豪強吳氏，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表哥。你說，這天底下的鐵，是用來殺敵的，還是用來殺自個兒家百姓的？”
劉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霍去病都感到心顫的冷。
霍去病冇有回話。
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柄四尺長的百鍊斬馬刀。刀身在黑煙中依然閃爍著那道標誌性的幽藍寒光，那是這南陽的爐火裡，怎麼也煉不出來的純粹。
……
半個時辰後。南陽郡城。
南陽郡守吳成，帶著滿臉的煤灰和一身帶著焦味的官服，正站在被煙燻得發黑的城門口，戰戰兢兢地等候著。
劉據冇有下車。
他看著那滿城黑漆漆的瓦片，看著那些由於長期吸入煙塵而不斷咳嗽的百姓。
大漢的巡演，在這一日。
終於從那個充滿希望的春天，撞進了這工業化初期最血淋淋、也最真實的——黑暗盛世。
“光。記下來。”
劉據隔著車簾，聲音沙啞得如鐵石摩擦。
“元狩四年夏。南陽之鐵，非煉於火，實煉於人之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