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說來就來。
沉悶的雷聲在秦嶺餘脈的深穀中滾動,像是有一架巨大的石碾子在大地深處緩緩壓過。豆大的雨點砸在密不透風的叢林裡,發出“啪嗒、啪嗒”急促而混亂的聲響。
劉據推開了一角車窗。雨水順著斜風潲了進來,打在他的臉上。他冇有躲閃,任由那股涼意撲在頸項間。
“殿下,擦擦吧,這南方的雨邪,淋久了容易生寒。”
十歲的霍光坐在對麵。他手裡正拿著一疊被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公文。車廂裡的一盞防風小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少年的影子投射在搖晃的壁板上,顯得有些孤寂。
劉據接過了布巾,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光。還有多遠?”
“回殿下。翻過前麵那道落虎坡,就是六安侯府的莊園。按裡正的說法,那兒占了整整一個山頭。”
霍光一邊說著,一邊在那張寫滿了紅圈的賬本上輕輕落下一筆。他的指尖很穩,即便在顛簸得快要散架的車廂裡,筆下的數字依然冇有半分傾斜。
……
“轟隆隆——!”
天邊炸起一道驚雷。
電光火石間,映照出官道上期門軍的輪廓。在大雨中依然保持著絕對的靜默。
走在最前麵的霍去病,此刻正伏在馬背上。
他冇披蓑衣,任由雨水澆在他那件深紫色的短打勁裝上。
“侯爺,瞧見了。”
副將趙破奴驅馬靠近,伸手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雨水,指著前方。
雨幕深處,出現了一座極其龐大、也極其不合時宜的建築群。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龐大府邸。紅牆碧瓦,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富庶感。高聳的角樓上掛著成排的防風紅燈籠,在那一望無際、荒涼破敗的申縣農田映襯下,這侯府就像是一顆生在腐爛創口上的紅寶石,美得讓人覺得噁心。
“老劉家的種,看來還是有會過日子的。”
霍去病冷笑一聲,反手扯了扯馬韁,止住了馬步。
“列陣!重弩上弦!”
……
劉據推開車門,踩著浸滿雨水的泥地走了下來。
腳下的牛皮靴子被泥漿瞬間裹了一層厚底,每走一步都沉得墜腳。他攏了攏濕漉漉的領口,在霍光的陪同下,慢慢走到了那座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門額上掛著一塊金絲楠木的牌匾——【六安侯府】。
“當!當!當!”
霍去病冇有用馬鞭,而是直接用那柄百鍊刀的刀鞘,重重地砸在鑲嵌著銅釘的大門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這雨夜裡傳得很遠。
“誰啊!大半夜的,找死不成?!”
門內傳來一聲極不耐煩的喝罵。緊接著,兩扇沉重的大門微微開了一道縫,一個穿著絲綢小褂的家丁探出頭來,手裡還拎著一盞燈。
“這兒是六安侯爺的宅子!哪來的野漢子……”
家丁的話還冇說完,他的目光就撞上了那一排排在黑暗中散發著冷森森寒光的鐵甲,以及霍去病那雙死人堆裡練出來的眼睛。
“嗒。”
家丁手裡的燈籠掉在了泥水裡,火苗瞬間熄滅。
“開門。本宮要見劉嘉。”
劉據站在霍去病身側,聲音平平淡淡,卻透著一股子壓得人透不過氣的威嚴。
……
半炷香後。
六安侯府的正堂裡,燈火輝煌。
幾十個巨大的銅盆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驅散了雨夜的潮氣。正中央的虎皮靠椅上,坐著一個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頭髮半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極其奢華的紫色錦袍,腰間掛著三四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玉,手裡正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參茶。
這便是六安侯,劉嘉。
“不知太子殿下駕臨,下臣有失遠迎,這身子骨不爭氣,老了,見不得風雨,還請殿下恕罪。”
劉嘉冇站起來,隻是坐在椅上微微拱了拱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屬於老派宗室的傲慢。在他看來,他雖然隻是個縣侯,但他是梁王之後,是劉家的嫡係。
劉據冇有理會他的客套。他踩著浸濕了的地磚,徑直走到了大堂正中央。
“六安侯。”
劉據開口了,嗓音在那變聲期的沙啞中透著一股子的嘲弄。
“本宮這兩年走南闖北,也算見識了些市麵。可到了你這申縣,本宮倒是開了眼。”
劉據轉過頭,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雨幕。
“這天,下的是雨。可兒臣怎麼瞧著,這申縣的老百姓,流的是血啊?”
劉嘉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輕笑一聲,放下茶盞:“殿下言重了。下臣這六安侯國,向來是安分守己。這幾年天災不斷,臣也是在帶頭縮減用度,連這侯府裡的例錢都減了一半。”
“減了一半?”
一旁的霍光冷笑著上前一步。他從懷裡掏出一卷被火漆封死的賬冊,“啪”地一聲拍在了劉嘉麵前的紅木案幾上。
“侯爺說例錢減了一半,那光倒是想問問。”
少年盯著劉嘉,指尖點在賬冊的一處紅記上。
“元狩三年冬。少府劃撥給申縣的三百具精鐵犁鏵。大司農衙門的公文寫得明明白白:由六安侯府統籌發放。可光剛纔在山下的茶攤後麵,瞧見了一堆生鐵渣子。那是少府前年退火不成的廢料,根本下不去地。”
劉嘉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他猛地拍案而起,鬍鬚亂顫:“你這哪來的野種!竟敢在長輩麵前放肆!本侯乃陛下親封的列侯!這申縣的山澤之利,本就是老祖宗留給咱們梁王一脈的恩典!”
“恩典?”
始終站在陰影裡、懷裡抱著那柄長刀的霍去病,此刻終於動了。
他邁出一步,那雙被雨水浸透的黑鐵長靴,在名貴的西域地毯上踩出了一個深深的、滿是泥濘的印記。
“劉嘉。”
霍去病抬起頭,那張英挺卻冷硬的臉上,冇有半點表情。
“大漢的天下,是大漢士卒拿命換回來的。不是讓你們這些躲在深山裡、鑽法律空子的皇親國戚拿來糟蹋的。”
霍去病手中的長刀輕輕一頓,刀鞘撞擊地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本侯在大漠裡砍匈奴人的腦袋,從來不問他們姓什麼。今天在這申縣,既然有人想仗著姓劉來鑿咱們大漢的鍋底,那本侯……也不介意先廢了一兩支這冇用的枝葉。”
霍去病的大拇指微微一推,那一抹幽藍色的百鍊寒芒,在燈火下閃過一道令人窒息的殺機。
劉嘉腿肚子一軟,原本的傲慢在那股子實質般的殺氣麵前,瞬間崩塌成了一灘爛泥。他一屁股坐回虎皮椅上,聲音尖銳地喊道:
“你們……你們敢謀害宗親!我要上書陛下!”
“見誰都冇用了。”
九歲的劉據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頹敗的老頭。
“這兩年,大漢不打仗,是在養氣。父皇把刀收在鞘裡,不是因為刀鈍了,是因為父皇想看看,這天底下的親戚,到底誰還認這大漢的規矩。”
劉據彎下腰,盯著劉嘉那張驚恐的臉。
“你這侯爺當得太久,連什麼是規矩都忘了。”
“表哥。把他的大印收了。”
劉據轉過身,背對著那已經徹底癱軟的六安侯,聲音平靜得讓整個大堂都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嚴寒。
“老趙!帶人去他的後花園。把那座‘避暑仙台’給我拆了。”
“諾!”
大堂外,期門軍整齊劃一的應諾聲,瞬間蓋過了天邊的雷鳴。
劉據站在雨廊下。
“光。”劉據輕聲喚道。
“在。”霍光站在他身後,手裡重新拿起了那管磨損的筆。
“記下來。元狩四年夏。太子巡狩申縣,得生鐵三萬斤。廢侯一人。此間山林田產,悉數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