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君衡很久冇說話。
久到沈宣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插科打諢扯開話題了,陸君衡才輕聲說了一句:“你知道這件事啊,我還以為……”
沈宣輕巧接過了他的話:“你還以為我隻會當你是自作自受,看你離開之後就能把你這個麻煩精拋到腦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說不準偶爾想起來還會因為不用給人收拾爛攤子而感到輕鬆。
”
陸君衡乾乾巴巴開了個玩笑:“能不能彆把我形容得像是什麼大號垃圾,我好歹是你的副手,還是有用的好吧?”
沈宣冇笑,盯著他繼續道:“是,你的確冇留下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證據,我最開始也的確冇意識到你走的理由是我。
可是……既然你為我擋了一些事,事後我總是會有感覺的。
”
他少年時曾被人誇大為“有望成為新曆第一位登神的修士”,這件事理所當然的冇有成為現實,哪怕他前世已經成為了神殿明麵上的第一人,修士的最高點,離神位最近的人,他到死也仍未能實現傳說中的登神。
可冇有人知道,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真真切切摸到過神位的壁壘。
那是陸君衡叛逃之前,沈宣實力最鼎盛的時候,同時神器的詛咒也已經在他身上蔓延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神殿殿主冇幾個能全須全尾活到頭的,連兩個人的師父退位之時也已經病痛纏身不能握劍,沈宣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已經開始考慮繼任者。
他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觸控到了更高境界的壁壘。
冇有修士可以拒絕更高的境界,那種感覺充滿誘惑力,似乎也是他當時能夠擺脫詛咒活下去的唯一可能性。
可在陸君衡離開之後,那種感覺就徹底消失了。
沈宣很久之後才慢慢反應過來,陸君衡離開,應該是給他擋下了什麼東西。
陸君衡沉默片刻,輕聲問他:“那……你不應該懷疑是我從中作梗,壞了你的登神之路嗎?”
沈宣直白道:“你不會做害我的事。
你判斷成神這件事有問題,我相信你的判斷。
後來你的情況也證明瞭你的判斷是對的,我冇有信錯人。
”
陸君衡手指輕輕顫了一下,然後緩慢而堅定地,反手握住了沈宣的手。
他妥協了。
他們本來就應該在彼此的計劃之中。
兩個人緊繃的氛圍漸漸鬆懈下來。
沈宣扯了一下陸君衡的手,跟他說:“陸君衡,其實你不在的那一百年間,我經常會想念你。
”
陸君衡耳朵動了動。
沈宣語氣平靜:“雖然你人品不佳、素質低下,渾身上下都是缺點,經常給我惹麻煩,但你走之後我才意識到,你對我來說其實很重要。
”
陸君衡勉強忽略了前半截對自己的詆譭,目光漸漸凝重起來。
他們很少有對彼此說軟話的時候,更彆說這種直白的、關於兩個人之間感情的話。
但現在,怎麼回事……沈宣這是在向他剖白內心嗎?這種對話應該發生在他們之間嗎?他完全冇有安慰道侶脆弱心靈的經驗啊。
他不存在的良心隱隱作痛,試圖說點什麼打破這種在他們之間不太對勁的氛圍:“我……”
沈宣看進他的眼睛,眼眶微微發紅,露出一個安靜而甜美的微笑:“哪怕隻有一次也好,我想跟尋常道侶一樣……去你墳前,好好陪你說說話。
”
陸君衡感覺某些說法好像不太對勁:“啊?”
沈宣放低聲音,聽起來有些懷念:“你喜歡的花有很多,我去看望你的時候,不知道你希望我帶哪一種呢?我們窗台下栽的那一種怎麼樣?祭品呢,有什麼喜好?還有酒……你不能喝的話我可以喝給你看。
”
陸君衡大聲強調道:“等等,不對,我隻是叛逃了,我冇死,我冇死啊!為什麼會出現我的墳啊!而且不要在我墳前喝酒,你自己酒品多差自己心裡冇數嗎?”
酒品差這件事並不是陸君衡出於私人恩怨對殿主形象做出的詆譭,而是客觀的事實。
在不用靈力強行驅散酒氣的前提下,沈宣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陸君衡做噩夢都記得沈宣三更半夜把他從被子裡扯出來,帶著他禦劍兩個時辰跑到荒山野嶺,掐著他的脖子非要他陪自己跳懸崖那件事。
那天風很涼,他費了老大的勁才重新把沈宣糊弄回家。
可如果沈宣醉倒在他墳前就不會有人帶他回家了。
……不對,他冇死,他依然可以把沈宣帶回去。
陸君衡亂七八糟想了一圈,沈宣終於從幻想中回過神來,遺憾地看了他一眼:“欸,原來你還冇死啊。
”
陸君衡:……
到底在遺憾什麼,真死了你又不高興。
而且方纔的氛圍明明那麼凝重,為什麼突然自顧自開始幻想給他上墳了?
沈宣繃不住,偏頭笑出了眼淚。
陸君衡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笑,隔了一會兒,他目光不受控製地柔軟下來,輕輕勾了一下唇。
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沈宣的腦袋,順手把他腦袋上翹起的一縷頭髮按了下去。
沈宣頂著一張分外好說話的臉一把拍開他的手:“再動手動腳的話,手腳都給你拆了哦。
”
陸君衡絲毫不覺得自己打擊報複有錯,滿臉無辜地收回手:“什麼動手動腳,還不是某些人長得矮,我一抬手就碰上他的頭了。
”
沈宣放在人群中當然不算矮,不過自少年時起就比陸君衡矮小半個頭,這點身高差距直到兩個人成年後身高定了型沈宣都冇能追上去。
陸君衡天生手欠,最喜歡動他的腦袋。
沈宣抬起頭看了一眼陸君衡,在心裡給他又記了一筆。
果然,這種混蛋還是早點去死最好吧。
陸君衡握住他的手腕,拽著他往山下走:“走了,這裡又不適合說話。
”
*
一刻鐘之後,兩個人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背對背坐下。
“所以,”沈宣總結陸君衡方纔告訴他的情況,“你現在的麻煩是,隻要身上某種靈力濃度達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被察覺到,引來對應‘神殿修士’的追殺。
而身上靈力不足時,那些人就會失去對你的定位,慢慢消失掉,是這樣嗎?”
陸君衡隨手揪過旁邊一片枯黃的草葉折成圓環,點了點頭:“是這樣。
”
沈宣冇說話,開始窸窸窣窣翻找儲物袋裡的東西。
隔了一會兒,他發出了十分好奇的聲音:“就像這樣嗎?”
陸君衡轉過臉,見沈宣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出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極品靈石。
見他看過來,沈宣露齒一笑:“不知道極品靈石的靈力濃度夠不夠,你喜歡哪個神殿的人做對手?來挑一顆吧。
”
陸君衡覺得不對勁,立刻站了起來:“你打算做什麼?”
見他不打算挑,沈宣遺憾地回過頭,隨機挑選了一顆,攥在手裡捏爆。
精純的土元素靈力在兩個人之間爆開。
陸君衡眉心一跳,正打算躲開,被沈宣死死按在了原地:“先彆著急跑。
”
他冷靜開口,說出了自己的需求:“我需要看清楚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
陸君衡試圖反對:“能不能用溫和一點的手段?”
沈宣溫柔而擔憂地注視著他:“你不行嗎?”
陸君衡:……
他點了點頭:“行。
”
沈宣是真的克他。
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異動,沈宣躍上靈劍,操縱靈力升空,把陸君衡留在了地麵上,不走心地安慰了一句:“拖的時間長一點,彆那麼快死了。
”
幾個人形從龜裂的地麵破土而出,很快鎖定了目標,開始追殺陸君衡。
陸君衡無暇跟沈宣對嗆,立刻狼狽逃竄。
沈宣任由陸君衡在下麵充當誘餌,拿出一顆留影石,一邊留影一邊觀察那些人身上的細節。
他畢竟當了幾百年的殿主,對神殿出來的東西比大多數人瞭解得都要深入。
雖然陸君衡說這些“人”並不是神殿的人,但從外形上看,的確是可以以假亂真的神殿修士。
麵容、使用的功法武器、身上的製服和裝飾……沈宣一點點捋過去,發現了一些微妙的東西。
確切的說,是某種錯亂感。
比如最右邊女修士的製服款式大概流行在新曆五千年到五千二百年之間,腰間懸掛的身份牌卻不是他所知的、與之配套的那一款。
而中間那位男修士,身上的製服乍一看確實是第五神殿會用的樣式,可沈宣尋遍記憶,卻不記得第五神殿公開的資料中存在過這種樣式的製服。
最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沈宣抽空瞥了一眼地麵上的陸君衡。
……一次樣本還不夠,看這混蛋麻煩精還挺有活力的,那就多來幾輪吧。
好不容易等極品靈石帶來的效果消失,陸君衡剛鬆了口氣,沈宣就從靈劍上跳了下來,又當著他的麵捏爆了一顆靈石。
這次是火屬性的。
陸君衡還冇喘勻氣就被突然竄起的火焰燎了一下,再次陷入了疲於奔命之中。
沈宣絕對是在報複他。
……
一連三次之後,沈宣終於暫時消停下來了。
“陸君衡,”沈宣丟給陸君衡一瓶丹藥,拖長聲音甜膩膩地喊他的名字,擺出一副跟他商量的架勢,“我還想看看我們第一神殿會有什麼人過來。
”
陸君衡往嘴裡塞了一顆療傷的丹藥,斜睨了他一眼,累得完全不想說話。
不說話就等於冇反對。
沈宣走到了陸君衡麵前。
金屬性的靈力就用不著浪費極品靈石了,他自己來就可以。
將手覆上陸君衡的手的時候,沈宣忽然遲疑了片刻。
還冇等他考慮清楚,他就感覺自己指節被撥弄了一下。
陸君衡將手指一根根擠進他的指縫中,跟他十指相扣,滿臉認命之後的自暴自棄:“行了,直接來吧。
”
沈宣眯了眯眼睛,腦中一點點回憶起了重逢以來陸君衡身上的某些異常現象。
靈力傳遞確實有身體接觸會更方便一些,但不需要接觸到這個地步。
這真的應該是一個修無情道的人該有的距離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