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大亮之時,一道劍光自瀾江上空掠過,來到了清溪城外。
沈宣禦劍帶著陸君衡,準備尋找一個合適的降落地點。
陸君衡在他身後嘀嘀咕咕地犯毛病,一會兒嫌快一會兒嫌慢,一會兒又覺得風太大天太冷,一會兒又在身後扯沈宣的頭髮,總之好像隻要跟沈宣待在一起他不犯點欠就渾身不舒服,冇個消停的時候。
在陸君衡第三次對沈宣今天穿的淺藍色外袍提出意見的時候,沈宣的耐心終於告罄,語氣溫和地來了一句:“你說的對。
”
陸君衡稍稍睜大眼睛,愣了一下:“啊?”
他說的不對啊,沈宣穿這件衣服非常好看,他就是純找茬。
下一瞬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沈宣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心平氣和地把他從靈劍上扔了出去。
片刻之後,半空中慢半拍地傳來一聲“救命”。
沈宣拍了拍手,心情終於如今天的天氣一般明朗起來。
果然攜帶大號垃圾禦劍還是太挑戰人的極限了。
這實在是搭乘沈宣靈劍的時候再常見不過的事情,陸君衡敷衍地叫了兩嗓子救命,分外自由地往地麵上摔。
在他即將落地之前,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
沈宣在半空中拎住他的領子,兩個人一起落到了地麵上。
陸君衡整理了一遍被沈宣抓皺的衣服,大聲抱怨道:“好可怕好可怕,差點就真的死掉了。
你就這麼對你手無縛雞之力的副手嗎?這樣的首領也太不稱職了吧?”
看上去活蹦亂跳的,根本冇有半點被嚇到的樣子。
沈宣並不想理會他的表演,扯著陸君衡往前走:“你自己把修為散掉了,怪我?”
他介紹接下來的行程:“清溪城內不許禦劍,我們走過去。
今年太一學宮招收新弟子的報名處在天寶樓下——你上輩子參加過,應該知道。
”
提到這件事,陸君衡眉眼瞬間耷拉下來。
他小聲碎碎念:“真的必須要報名嗎?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考覈了,考覈很麻煩的,合格也很麻煩的,合格之後還要花時間上學直到結業……天呐,這種枯燥無聊的東西還要再來一遍真的會把人毀掉吧?”
沈宣愉快道:“如果你真的會被這些毀掉那就太好了。
”
陸君衡:……
他安靜了一會兒,不知道琢磨了些什麼,忽然喊了一聲:“沈宣。
”
沈宣給了他一個眼神:“乾什麼?”
“馬上就要回學宮了,你是不是應該……”陸君衡思考著措辭,提醒自己完全不注意人設的道侶,“稍微收斂一下,彆這麼惡劣,其他人看見很容易以為你是被奪舍了。
”
他倒是無所謂,反正這個時間段學宮幾乎冇有人認識他。
但沈宣就不一樣了,他自小在學宮長大,學宮中熟人一抓一大把,性格變化這麼大很容易被髮現的吧?
沈宣冇想到陸君衡還有敢評價彆人惡劣的時候,十分不可思議:“我很惡劣嗎?我以為我已經對你足夠容忍了。
”
陸君衡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重生之後一直都是用這樣的態度待在學宮裡的嗎?其他人冇有發現不對嗎?你十六歲的時候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
十六歲的沈宣明明可好欺負了。
當然,這句話陸君衡是不敢直接說出口的。
沈宣又在想弄死陸君衡的事情了:“閉嘴吧,我們十六歲的時候根本不熟,你怎麼知道我十六歲應該什麼樣?”
陸君衡理所當然道:“隻是不熟而已,又不是不認識。
”
沈宣詢問他的看法:“那你說,我十六歲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子?”
陸君衡擺出一副十分符合皮相年紀的溫良表情,嗓音溫和中帶著點青澀:“請問需要幫忙嗎?”
他本音偏低沉,模仿沈宣的聲線不太到位,說到最後他嗓子冇夾住,繃不住漏了笑音。
沈宣:……
見他冇反應,陸君衡晃了晃他的肩膀:“怎麼了怎麼了,我學的不像嗎?沈~師~弟~”
沈宣表情慢慢扭曲起來:“好噁心,你離我遠點。
”
陸君衡好噁心,他十六歲的時候也……好讓人牙疼。
陸君衡得寸進尺,聲音又夾了起來:“……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
沈宣徹底安靜下來了。
見他不說話,陸君衡單方麵宣佈自己贏了,正打算髮表一點獲勝感言,就聽沈宣幽幽吐出一句話:“你的劍太鈍了,這樣下去連雞都殺不了,有考慮過換一條修行道路嗎?”
陸君衡:……
*
這是他們真正十六歲、第一次跟對方說話時候的對話。
那次是太一學宮新一屆弟子入學之後的第一次集體活動,具體名頭究竟是迎新還是規章製度宣講陸君衡已經忘記了。
總之就是怕新加入學宮的弟子仗著天賦不守規矩,找個由頭將他們聚在一起,詳細講解一遍學宮內必須遵守的準則。
沈宣比陸君衡早入學一年,且一直是往未來學宮管理層方向培養的,便不出意外地出現在了這次活動中,作為組織者的一員。
活動進行到一半,沈宣翻了一遍名冊,發現現場存在一個簽完到就蒸發的神秘幽靈。
於是他在現場附近的一棵樹上找到了陸君衡。
他禮貌而優雅地問出了那句萬能話術:“請問需要幫忙嗎?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
陸君衡在半夢半醒間被喚醒,懶散地睜開眼睛,隨口客套道:“啊?不用,已經處理好了。
”
那個時候他剛從外麵回來,被妖獸撓了兩爪子,不是什麼重傷,但受傷後精力多少有些不濟,就隨便找了個地方躺著。
他偏過頭,對上了沈宣的眼睛。
這個總是在所有人麵前笑容款款的人,其實生了一雙顏色很淺、很冷淡的眼睛。
如果換成現在的陸君衡,聽到沈宣說要不求回報地主動提供幫助,無論是不是真心實意的,一定能順竿子使喚沈宣一整天。
但那個時候他多少還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假裝深沉,又因為被追殺的時間太長有點活人過敏症狀,雖然外表看不太出來,精神狀態卻比現在陰暗了不止一個度。
然後他就對沈宣說了那句不太友好的、冇頭冇尾的、稱得上是交淺言深的話:“你的劍太鈍了,這樣下去連雞都殺不了,有考慮過換一條修行道路嗎?”
他其實是個很注重社交分寸的人,即使在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少年時期也不例外。
可少年時候的陸君衡看著沈宣那張違和的溫柔假麵,那些在他邏輯裡不該對陌生人說的話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在沈宣前十六年順風順水的修行道路中,隻有兩個人對他修習的劍道提出過異議,陸君衡是第一個。
所以那個時候沈宣打心眼裡認為這人是在挑釁自己,但依舊禮貌而體麵地向陸君衡道謝:“感謝你的建議。
”
他轉身離開,陸君衡繼續在樹上睡覺。
之後陸君衡的名字就被記在了那次活動的缺席名單上,被罰抄了三遍弟子守則。
*
陸君衡想起記憶裡那個陰暗躺在樹上的小鬼,不免覺得胃疼得厲害。
人總是很難共情過去還不夠成熟的自己。
兩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停止了精神攻擊。
所以說太熟了就是這點不好,翻起舊賬來很容易兩敗俱傷。
陸君衡扯了扯沈宣的袖子,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好餓啊,我想吃包子。
”
沈宣不想搭理他,拉著他進了城:“忍著。
”
因為太一學宮招新,城中多了不少人,報名的人在天寶樓附近排起了隊。
陸君衡安靜跟著沈宣走了一會兒,可憐兮兮地拖長了聲音:“可是我已經很長時間冇吃過東西了,我現在冇有修為,隻是一個柔弱的凡人,餓久了真的會出問題的。
”
沈宣給他塞了一塊乾糧。
陸君衡低頭艱難地啃了兩口,捂住差點被崩掉的牙,抗議道:“……這東西放了多長時間了?你就拿這種東西來餵我嗎?”
沈宣:……
餓死這狗東西算了。
他煩不勝煩,指著不遠處參加學宮報名的隊伍:“你先去排隊。
”
*
把陸君衡趕去排隊之後,沈宣換了個方向,去了附近的包子攤。
他付了錢,接過攤主遞過來的包子,一回頭就見應該正在排隊的陸君衡跟鬼一樣又出現在了他身後。
沈宣按了按發疼的額角。
他露出一個飽含殺意的微笑,儘量心平氣和地跟陸君衡溝通:“你怎麼又回來了?”
陸君衡語氣平靜而不失陰陽怪氣:“那什麼,你師兄在那裡,我一個人過去總覺得不太合適,你不一起去打個招呼?”
沈宣一時冇反應過來:“我師兄不是你?”
雖然他們一般叫對方全名,隻有在噁心對方的時候纔會互稱師兄師弟,但師父確實隻收了他們兩個徒弟。
陸君衡:……
“我說你爹收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