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著沈宣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再溜達兩圈就該直接提劍上來砍他了,陸君衡終於停止了漫無目的的閒逛,步履從容地出了城。
他一路七拐八繞,路過城外的荒郊,鑽進了山裡。
山裡有一處靈泉,歸屬於城內第二神殿駐地,一般用來進行某些集體活動。
陸君衡毫無負擔地繞開前工作單位安放在靈泉附近的防禦法陣,來到了泉水麵前。
靈泉品階很低,水內靈力含量不高,但也足夠用了。
初春的水帶著薄冰,陸君衡伸手試探了一下水溫,毫不猶豫地投了水。
他在靈泉裡浸泡了一刻鐘,確認靈泉已經把自己醃透了,又爬上了岸。
他在岸邊等了一會兒,耳邊傳來了微弱的、不太和諧的水聲。
終於來了。
泉水“咕嚕咕嚕”冒出幾個水泡,水霧中慢慢顯出幾個人形,緊接著,幾個人形由虛化實,幾道水藍色的靈力快速向著陸君衡攻了過去。
陸君衡平靜站在原地,目光很冷,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在靈力即將刺破咽喉的刹那,一把靈劍自半空襲來,頃刻逼退了襲擊者。
緊接著,一道人影掠進了包圍圈,拎走了被包圍的陸君衡。
一張煙霧符在中心炸開,等煙消霧散之後,原地已經徹底失去了兩個人的蹤影。
一群人在原地茫然停留了片刻,對了個眼神,迅速確定了某個方向,去尋找兩個人的蹤跡。
*
另一邊,沈宣冷著臉把陸君衡丟到了地上:“你是死了嗎,不會躲?”
陸君衡捋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冇心冇肺地笑:“因為你一定會來救我啊。
”
他從袖子裡拿出那張被沈宣放在腰帶上的追蹤符。
最後一絲靈力耗儘,已經完成任務的符紙輕飄飄地在他指尖化成了灰燼。
沈宣在兩個人身邊設了隱匿法陣。
陸君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符灰:“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惹了什麼麻煩嗎?所以給你親眼看看好了。
”
襲擊者已經追上來了。
兩個人站在隱匿法陣裡,那些人卻像是能看到他們一樣,直直衝著他們追了過來。
陸君衡抿了抿被凍得發紫的唇,聲音響了起來:“把我身上的水弄乾。
”
沈宣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
那些原本目標明確的襲擊者忽然停了下來。
他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很快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四散到彆處去了。
兩個人沉默下來。
沈宣率先打破了沉默:“為什麼?”
陸君衡表情無辜:“什麼為什麼?”
沈宣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惹上的麻煩,為什麼會是神殿?”
方纔那些人……雖然衣飾不在同一時段,但都是第三神殿的裝扮。
陸君衡笑了一下:“我都被神殿通緝多少回了,惹上神殿很奇怪嗎?”
沈宣被他這無所謂的態度弄得完全控製不住火氣,把劍刃按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就該早點殺了你,省得你哪天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
陸君衡沉默片刻,冷不丁開口:“那些其實不是神殿的人,而是▆▆的衍生物,就像▆▆一樣。
”
沈宣擰了擰眉:“你說什麼?”
陸君衡轉過頭,凝視著他的臉,確認他冇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之後,放慢語速,再次重複了一遍他剛纔說過的話。
沈宣從他的態度中意識到了什麼,臉色難看地複述了一遍自己聽到的東西:“我隻完整聽到了他們不是神殿的人,剩下的關鍵詞全都是模糊的。
”
陸君衡定定看著他:“果然如此。
”
看來這不是他說不說的問題,而是他根本說不出來的問題。
沈宣的手顫了一下。
“換點能說出來的話題吧。
”陸君衡偏頭避開沈宣的劍,放棄了說不出來的東西,選擇轉換話題,“你還記得當年我叛逃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嗎?”
提到這件事,沈宣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他當然記得那天陸君衡說過的話。
每一句。
……
“我準備了一些罪證,就放在枕頭底下。
你要把這些臟水全潑在我身上。
”
“我接觸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今天過去,我必須是神殿的叛徒。
沈宣,你要把我跟第一神殿、跟你完全切割開。
”
……
沈宣早就有心理準備,陸君衡這種對禁忌冇有一點敬畏心的人,遲早會有這個結局。
所以他當時默許了陸君衡離開。
……他冇有跟任何人承認過,但這是他此後百年一直在後悔的事。
陸君衡平靜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在沈宣耳畔:“很不幸,我的預感成真了。
不過幸運的是,目前報應隻出現在我身上,冇有到連坐周圍其他人的地步。
”
前世今生的聲音在腦海中交彙,形成讓人目眩的和音。
沈宣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了陸君衡臉上:“你到底在胡說什麼?這明明是前世的事!”
為什麼前世的問題會一直延伸到重生之後?
陸君衡舔了一下被牙齒磕破的唇角,舌尖捲過一點血,他笑了:“可我惹上的東西……本來就是無視時間的啊。
”
“在神柱構建的領域之內,我無法說出任何真相,這並非出於我個人的意誌,而是世界的規則。
我能說的……”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慢慢說了下去,“沈宣,如今你要跟我站在一起,對立麵可能就是神殿、神柱甚至傳說中的神明本身。
我給你帶來的改變會比前世糟糕得多,選擇我說不準就意味著拋棄你所有的容身之處和所有在乎的東西,即使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陸君衡其實不在乎神殿和其它相關的東西,這件事他知道,沈宣也知道。
但沈宣在乎。
無論這些年改變了多少,沈宣身上始終都帶著修士入道之時最樸素的理想主義,他在乎世界,在乎世界執行的秩序,在乎神殿,在乎所有被神殿保護著的人。
前世他就是為了這些戰鬥到最後一刻的。
無論沈宣在重生之後要選擇怎樣的生活,陸君衡都會保證冇有任何因素可以乾擾他的選擇,但他唯獨不該選擇陸君衡。
神殿中最耀眼的太陽不該躍入深淵,這對他的理想來說太過殘忍了。
沈宣冇說話,慢慢消化了一遍陸君衡話中的資訊。
然後他開口問陸君衡:“我隻問你一件事,你會站在我的對立麵嗎?”
陸君衡認真反問他:“如果你要保護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呢?”
沈宣打斷了他:“彆跟我說那些冇影的事情,我問你的主觀意願。
”
“我自己嗎……”陸君衡無奈地扯了扯唇,鄭重給出承諾,“隻要我仍存在自己的意識,我永遠都不會站在你的對立麵,永遠都會優先完成你的選擇,即使與我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相悖。
”
沈宣沉默下來。
陸君衡笑了一下,衝沈宣伸出手:“我的行李應該已經幫我收拾好了吧?我要繼續逃亡了,千靈絲我會想辦法去拿的,不用擔心。
如果我冇死,等下次見麵的時候,再給你帶點心吃。
”
他天馬行空地掠過一個念頭,看在這次分彆有些沉重的份上,下次帶的點心就先不放辣椒粉了吧。
沈宣一言不發,將儲物袋交給了他。
陸君衡收好儲物袋,轉身打算離開。
他邁出一步,忽然被定在了原地。
沈宣拽住了他。
陸君衡偏過頭,歎了口氣。
沈宣低著頭,麵色沉冷,卻依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輕輕開口,吐出一個字:“好。
”
陸君衡怔住了。
沈宣動作更加用力,他的手在抖,指甲幾乎要戳破陸君衡手腕上的皮肉:“我會跟你一起,哪怕必須要脫離學宮、甚至脫離神殿。
即使你要下地獄,我也要拉住你,直到你把我也拖下去為止。
”
他抬起頭,目光直勾勾盯住了陸君衡,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畢竟你當年叛逃……那場意外的開端,是你為我擋了災,不是嗎?”
他早該拽住這個人了,在前世,在百年以前。
既然是兩個人的因果,就彆想拋下他去一個人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