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剛一踏進正殿,一個茶杯蓋就衝著他的腦袋飛了過來。
他偏了偏頭,杯蓋擦過額角,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正殿的裝修風格很暗,即使在天氣正好的白天,陽光也難以照透,身處其間無端端便多了幾分壓抑。
沈宣往前走了兩步,注視著上首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躬身行禮:“父親。
”
沈成和看著他,目光陰沉:“真是我的好孩子,連從禁閉室私逃的事情都做得出,你這兩天究竟做什麼去了?”
在學宮中儘職儘責頗受尊重的宮主在麵對其他人和親生兒子時有兩副麵孔,這件事並不是什麼秘密。
沈宣已經習慣了他的態度,語氣平靜而恭順:“父親,我說過了,是處理一些私事。
”
沈成和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這就是你對父親說話的態度嗎?”
他打沈宣向來都是不留手的,隻一下就讓沈宣半張臉麻了起來。
沈宣從善如流地道歉:“抱歉,父親。
隻是你問我答,應該冇有什麼不恭敬之處。
”
沈成和又揚起手:“好,好,就說從禁閉室私逃,你到底把學宮規矩置於何地?”
沈宣後退一步,避過了他再次打過來的巴掌,解釋道:“父親,您忘了嗎?我並未違反過學宮規矩,隻是同您發生了爭執,纔會被您關入禁閉室的。
”
在被關入禁閉室之前,沈宣明確說明瞭自己不打算成為沈成和的繼承人。
沈成和立刻開啟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為了讓沈宣成為他的繼承人付出了多少,其間不可避免地夾雜著對沈宣的貶低和打壓。
沈宣耐心聽完,真誠提議道:“父親,您有冇有考慮過,我從未說過在結業之後會留在學宮,您是否應該培養一個有明確留在學宮意願的弟子來當繼承人呢?比如鬱師兄。
”
前世在他離開之後,鬱樂一直乾得很好。
沈成和瞬間暴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不留在學宮還能去哪裡?神殿嗎?死在外麵都冇人給你收屍!”
他過於飽滿的負麵情緒已經讓沈宣有點不耐煩了。
為避免事態更加失控,沈宣抬頭看向他,一針見血地戳破了他的虛張聲勢:“您在恐懼什麼?恐懼我脫離了控製,還是恐懼多年前的影子?”
沈成和被戳到痛楚,瞳孔驟然一縮,急促呼吸了幾下,看向沈宣的目光透著陰冷:“去領五十鞭,然後給我滾去禁閉室!”
不像是看兒子,倒像是在看某個仇人。
“父親,”沈宣提醒他,“我報名了此次新弟子入學考覈的監督,需要在考覈開始前離開禁閉室。
”
沈成和叫人過來,用一句話結束了跟兒子的交流:“滾出去!”
*
很快有人過來帶沈宣去領了罰,又將他帶去了禁閉室。
這位師姐是知道宮主對兒子的苛刻程度的,多少有點同情沈宣的遭遇,特意給他留了藥。
沈宣向對方道了謝。
禁閉室內冇有窗戶,也冇有桌椅板凳,目之所及隻有一片空白,等關上門之後法陣開始運轉,空氣中的靈力和聲音都消失不見,連自言自語都會在唇邊消失。
對大多數人來說,絕對的寂靜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但沈宣並不在意這些,他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給自己處理了傷口。
他前世隻有小時候被父親“糾正”的時候常常來這裡做客,少年時就已經很少被送進這裡來了,倒是陸君衡偶爾會來這裡小住。
一想到陸君衡,沈宣就不高興起來。
禁閉室裡人對時間的感知很容易出錯,也不知道陸君衡在外麵有冇有惹麻煩。
*
沈宣很清楚,在母親死後,他的父親對他一直懷有怨恨。
這並不是什麼因為對摯愛亡妻的死無法釋懷,從而遷怒到幼子身上的俗套故事,事實上,沈成和跟他的妻子、沈宣的母親很難說究竟存不存在愛情這種東西。
沈宣的母親名喚宋華音,在她死之前,她是上一輩中排得上號的風雲人物,第四神殿最耀眼的明珠,天賦和容貌都是頂尖。
兩個人是在戰場上相遇的。
沈成和並非一開始就是如今的性子。
在他年少時,他並未遵循家中的安排,在太一學宮結業之後,參加了第四神殿的考覈,通過後便去了戰場,一待就是許多年。
在沈成和成為第四神殿最年輕長老的那一年,前線爆發了強度空前的魔潮,宋華音從彆處被調到了沈成和所在的地方,同他一起負責禦敵。
極端的環境總是很容易讓人與另一個人產生過度的親密,而人們會將這種感情誤認為愛。
兩個人在畸形的環境中極快建立了情感連線,並飛快結成了道侶關係。
數年之後,前線戰事緩和,夫妻二人終於暫時從戰鬥中脫身,得以像正常人一樣同自己的道侶相處。
問題就在這段難得的和平時光中暴露了。
他們不合適。
無論是在性情上,還是在那些瑣碎的日常生活上,都不合適。
這並不是說這兩個人都不是好人,事實上無論是沈成和還是宋華音,在外界的風評都很好,但兩個底色不錯的人湊在一起未必會有好結果。
他們在短短的時間中將彼此的生活破壞得不成樣子,在一地雞毛中,他們終於確認,之前的所謂“愛”隻是環境帶來的錯覺,他們從未愛過彼此,甚至從未瞭解過彼此,這場婚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錯誤。
他們互相爭吵,又在日複一日的爭吵中滋生恨意,偏偏誰也不肯後退一步,就這樣彼此折磨了許多年。
沈宣就是在這種情境下誕生的。
他始終不能理解,為什麼互相折磨的兩個人還要留下一個不被祝福的孩子。
而後在一次魔物襲擊中,宋華音親手將沈成和推進了魔物中間。
她最後留給了沈成和一句話,語氣飽含詛咒和怨恨:“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們就消停了。
”
但命運的弔詭之處也正在這裡,那場戰役結束之後,活下來的是被推進魔物中的沈成和,宋華音在相隔不遠的地方為了救一群新加入神殿的年輕修士戰死。
*
沈宣生得更像他早逝的母親,這一點在嬰兒時期就很明顯。
從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沈成和都很恐懼看到這個跟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他會在神誌不清之時掐住孩子的脖子,又在醒來之後疑惑沈宣身上的傷是怎麼出現的。
最嚴重的一次,沈成和在冬天將沈宣丟了出去。
年幼的孩子被丟在冰天雪地裡,凍得臉色青紫,差一點就斷了氣。
如果不是恰巧有人經過及時救起了他,大概沈宣根本冇有辦法活到這麼大。
那次之後,沈成和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出現了巨大的問題。
他花了很長時間去壓製心魔,讓自己接受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再恐懼兒子的臉……雖然沈宣覺得他大概一直冇壓製住,隻是表麵看起來稍微正常了一點。
而後沈成和就帶著沈宣離開了神殿,回到了太一學宮,也回到了家族為他安排的道路上去。
在養育沈宣的十多年中,沈成和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他,但同時,他也無法抑製對這個孩子的恨意和控製慾。
他看著沈宣的時候,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透過他看見他年少時錯誤的道路選擇、看見他死去的妻子、看見他前半生在戰場上見證過的所有鮮血和死亡……以及多次與死擦肩而過的自己。
沈宣偶爾會思考,他對父親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是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兒子,還是相互怨恨的妻子的遺物,甚至是可憎戰場的象征物?
這其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哪怕已經離開了戰場十數年之久,這個被他稱作父親的男人的靈魂依舊在充滿血腥味的戰場上遊蕩。
距離太近的時候,沈成和總是會從沈宣臉上看到自己心魔的影子,他會忍不住去控製、去傷害這個孩子;反倒是在前世拉遠距離之後,他們之間才能保留下一點平常的父子情。
沈宣並不是會一直困在過去出不來的人,否則他根本無法取得前世的成就。
但這樣的家庭環境終究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而且就算再不願意承認,他也的確從父母的性格中繼承了某些毀滅性的東西。
他見過那些荒謬的結局,所以總會下意識避免重蹈覆轍。
……幸好他跟陸君衡從未把那些在生死之際產生的感情定義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