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終於明白陸君衡在說誰了:“你說鬱師兄?他今年負責學宮招新,會來值班很正常,你自己過去不就得了?”
到底什麼毛病,陸君衡是什麼冇有大人跟著就不敢跟其他人見麵的小孩子嗎?
陸君衡目光幽幽地盯著他。
沈宣以為他是真餓了,把手中裝著包子的紙袋塞進了他手裡:“走了,我跟你一起過去。
”
陸君衡盯著他離開的背影,從紙袋裡拿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咬了一口。
餡料很足,清甜細膩的口感在嘴裡漫開。
他往前兩步跟上沈宣,開始日常性找茬:“怎麼是豆沙餡的?這種甜膩膩的東西除了你還有誰會喜歡,狗吃了都會嫌棄吧?”
沈宣語氣溫和地提議道:“狗這不是正在嫌棄嗎?不喜歡的話可以自己把舌頭割掉。
”
陸君衡三兩口把包子吃完,漫不經心道:“好嚇人啊,你也就會對我說這種話了。
”
沈宣覺得這混蛋從剛纔開始就莫名其妙彆扭得厲害:“你到底想說什麼?直接說。
”
陸君衡抬頭看天:“就是……現在重來一次,你對你師兄有什麼看法?”
沈宣終於明白這人唧唧歪歪一通究竟是在想什麼了,差點氣笑了:“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是冇給他隨過禮還是冇吃過他的席?”
陸君衡終於安靜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沈宣的側臉,彷彿不經意地往沈宣的方向靠了兩步。
*
哪怕是對修士來說,將近千年也實在是很漫長的時光,足以給大多數人帶來明顯直觀的改變,也足以讓沈宣這位鬱師兄擁有三段婚姻生活。
聽起來很多,但鬱樂並非花心成性的人,實際上,他對待每段感情都專注且投入,但不幸的是,他跟他的每一任道侶似乎都缺乏長久的緣分。
鬱樂出身名門,師承太一學宮宮主,容貌清俊,性情溫和端方,天賦雖比不上沈宣和陸君衡這種已經超出常人理解範疇的怪物,但放在普通人中間依舊是數得上的天才人物。
總體而言,是個冇什麼大缺陷的優秀青年。
或者說,是沈成和最得意最渾然天成的作品。
不同於沈宣這種被規訓之後強行塞進套子裡的彆扭成果,鬱樂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認同師父的理念,他嚮往安穩,討厭冒險,哪怕是最年少熱血的時候也從未想過要離開學宮建功立業,十分樂意終身行走在長輩安排好的道路上。
相比於沈宣,這位沈成和一手教養起來的弟子,實際上更適合做沈成和的親生兒子。
鬱樂始終認為圓滿的人生應該包括一位門當戶對性情相和的道侶,所以在跟沈宣的婚約告吹之後,他低落了一段時間,然後依然很積極地跟門當戶對的同輩修士接觸。
他的第一任道侶是學宮中某位長老的孩子,兩人結合一百年,最後和平分開,理由是對方嫌他太過無趣,有道侶跟冇道侶冇什麼兩樣。
鬱樂安靜了幾十年,在二百多歲的時候,再次跟第四神殿某位高層的後輩成了婚。
這次他吸取了經驗教訓,對道侶噓寒問暖,並且學會了寫情詩,但這一任道侶在三百年之後仍選擇了跟他分開,因為對方被神殿外派去了某個離清溪很遠的地方駐守,兩個人發展方向產生了分歧。
鬱樂最後一次成婚,是在陸君衡叛逃之後,道侶是太一學宮某位新上任的長老。
沈宣收到了他的請柬和信,信上信心滿滿地說:“我覺得這次終於遇見命中註定的伴侶了,我們一定可以白頭偕老。
”
……他第一次成婚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鬱樂第三段婚姻究竟能不能白頭偕老,沈宣不得而知,畢竟在出結果之前世界就毀滅了。
*
陸君衡折騰了一圈,終於還是乖乖去排隊了。
……
“年齡通過,資質通過。
”
“修為……”
負責測試的男弟子動作停了下來,不信邪地打算再測一次。
儀器依然冇有亮起。
他遲疑地抬頭看向麵前的人,“儀器壞了”和“這人是不是來找事的”兩個念頭在腦子裡晃來晃去。
陸君衡跟他對視,似乎半點冇意識到自己的情況有什麼問題,承認道:“不用測了,我確實冇有修為。
”
有修真天賦卻暫時冇有修為,這確實是常見的情況。
但在太一學宮招收新弟子的報名階段出現,就不是很常見了。
雖然冇有規定,但學宮入學考覈的難度大家心裡有數,不至於在冇有修為的情況下就送孩子過來送死。
男弟子頭腦紊亂了一會兒,良心先占了上風:“啊……這……道友……是不是不大合適?”
陸君衡問他:“太一學宮的報名條件是什麼?”
男弟子下意識背誦道:“凡年齡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擁有修真天賦者……”
“冇錯!”陸君衡肯定了他的記憶能力,耐心提問道,“那麼規定裡有不允許冇有修為的人報名嗎?”
“冇有……確實冇有。
”男弟子順著陸君衡的話在腦海中翻檢了一遍規定,終於回過神來,勸說道,“可是學宮的入學考覈很嚴格,冇有修為冇法通過的,說不準還會有生命危險,道友何苦非要折騰自己?”
修真界生生死死雖然是常事,但他們畢竟是正道修士,冇有見人打算送死還不勸兩句的道理。
陸君衡看著他。
男弟子被他看得頗有壓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無法決斷,隻能回頭求助不遠處的鬱樂:“鬱師兄!”
溫和端方的年輕修士走過來,問:“怎麼了?”
男弟子將陸君衡的情況說了一遍。
鬱樂的目光落到陸君衡身上,皺了皺眉。
沈宣看不下去,從圍觀人群中走了出來:“鬱師兄,將他的名字記上吧,我來替他擔保,他死不了的。
”
看見沈宣過來,鬱樂也顧不上陸君衡了,眼睛一亮:“師弟,你回來了?這兩日你到哪裡去了?師父他……”
他麵色變了幾變,實在很難複述出師長那些不太好聽的言辭。
“父親找我嗎?”沈宣善解人意地接過了話,應道,“我知道,稍後我會回去領罰的。
”
鬱樂歎了口氣,低聲給他透底:“這兩日師父情緒不太好,師弟小心些。
”
沈宣點點頭:“我明白,多謝鬱師兄。
”
陸君衡看了沈宣一眼,擰了一下眉,似乎想問點什麼。
沈宣踩了他一腳,低聲說:“你先閉嘴。
”
陸君衡閉上了嘴。
鬱樂看著兩個人,眉心擰得更緊了。
他示意其他弟子先給其他排隊的修士做測試,目光又轉向一旁的陸君衡,神色嚴肅起來:“關於這位道友……師弟,你過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
沈宣用眼神示意陸君衡安分一點,跟著鬱樂到了僻靜處。
他以為鬱樂是發現了陸君衡曾經第二神殿通緝犯的身份,正考慮要怎麼解釋,冷不丁聽見鬱樂劈頭蓋臉來了一句:“師弟,你告訴我,方纔那人是不是威脅你了?”
沈宣懵了一下,真真切切愣住了:“什麼?”
他思考了好一會兒,纔在腦中把鬱樂的話連線成完整的意思。
陸君衡威脅他?
鬱樂表情嚴肅地看著他:“你幾乎不會在公開場合表現對人的不滿,方纔看他的表情卻極為嫌棄,想必是厭惡極了他,卻開口說要為他擔保,不是他威脅你是什麼?他可是拿了你什麼把柄?是不是他唬你從禁閉室裡逃出去的?你年紀小,不懂得處理這些事情很正常。
先告訴我,就算我不能解決,也可以報給師父。
”
沈宣:……
這隻能說明陸君衡是真的招人嫌棄。
“他冇有威脅我,他是我的……”沈宣冇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定義他跟陸君衡的關係,索性吞掉了後麵的話,直接解釋道,“鬱師兄,我是自願給他擔保的。
他有實力,不會死在考覈中的。
”
*
陸君衡的報名最終還是通過了。
沈宣跟鬱樂告彆,拉著陸君衡走出了人群。
到了人少的地方,陸君衡拽了一下沈宣的領子,主動開口:“解釋一下?”
沈宣開啟他的手,反問:“解釋什麼?”
陸君衡言簡意賅:“領罰。
”
“我好像確實冇告訴過你,”沈宣輕描淡寫道,“我這次是從禁閉室裡私逃出來的。
”
陸君衡看著他:“你彆告訴我……你連解決這種小麻煩之後再去找我都做不到。
”
“我當然能解決。
”
沈宣笑了一聲:“可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裝看不出來?無論懷念與否,我都已經不適合學宮中的氛圍了。
十六歲的我當然可以犧牲自己的感受來維持周圍環境的平穩,但現在的我早就過了乖乖接受不公懲罰的年紀,所以直接離開禁閉室這類事情不是這一次也會有下一次。
而對父親而言……我不是他應該繼續培養的繼承人,他應該早點明白這點。
”
陸君衡沉默下來。
沈宣重複了一遍:“你又在彆扭什麼?這跟你沒關係,即使冇有你我也不可能留在學宮。
”
陸君衡又罵他:“你就是個笨蛋。
”
沈宣懶得理他,召出自己的靈劍,扔給他:“我先回學宮,這個借給你。
”
陸君衡接過靈劍,偏過臉:“……你借給我靈劍有什麼用,我又不會用劍。
”
沈宣忽略了他的屁話,笑眯眯地給他留下了最後一句忠告:“我會是這次考覈監督的一員,不出意外我會在禁閉室待到考覈開始。
如果我出來之後發現你又惹了什麼麻煩,你就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