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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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辰又坐了五分鐘,才起身往浴室走。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感覺到肌肉在蒸汽裡慢慢鬆弛。
洗完澡,他換好衣服往外走。
門口的光線有些暗,一個女人站在那兒,高馬尾,運動背心,瑜伽褲,正低頭看手機。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隨即迎上來。
“您好,請問您是張辰先生嗎?”她聲音有些拘謹,但咬字清晰。
“啊對,是我。”張辰回覆道。
“是這樣的張先生,”她放下手機,“野哥說您後續有長期增肌的需求,所以推薦我過來試一下。”
張辰這才反應過來,這就是周野說的“安排”。
他打量了她一眼——高,得有一米七,肩膀很直,腰細,馬甲線在背心下襬若隱若現。
不是那種健身房常見的誇張曲線,臀翹但不臃腫,腿修長,線條流暢。
她也在看他。周野跟她說“找最帥的那個”,她等了二十分鐘,進進出出不少麵孔,其中也不乏帥哥,直到這個出來,才覺得“最帥”有了具體標準。
“那個,”張辰先開口,“你怎麼稱呼?”
“哦,忘了自我介紹,”她像是突然回神,語速快起來。
“我叫陳藝萱,今年27歲,上海體育大學運動人體科學碩士,持有註冊營養師技師證、NSCA-CPT國際私人教練認證、運動康複師證,之前在上海某高階連鎖健身品牌任職……”
她一口氣說完,張辰有些懵。這履曆,放一線城市也是搶手的,怎麼回長市了?
“陳教練,”他打斷她,“你這個履曆,在大城市也不缺機會吧?”
陳藝萱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軟化下來,帶著點無奈:“我是獨生女,父母……不太想讓我離太遠。”
張辰點點頭,冇再追問。
他舉起手機晃了晃:“你看我這都換完衣服了,要不先加個微信?下回來了再聊。”
“當然可以。”陳藝萱掏出手機,“我掃您。”
二維碼對準,“滴”的一聲。
張辰低頭通過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張對鏡自拍,昵稱就是本名。
“通過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那咱們之後聊。還有,不用叫張先生,我冇你大,叫我張辰就行。”
陳藝萱點頭應道:“好的,張辰。”
兩人分彆。張辰往外走,拿著手機給貝貝回了個訊息:“還在龍刺?”
貝貝秒回了一個地址,後麵跟著個齜牙的表情:【龍刺】,又補了一句:“大腿,酸爽。”
張辰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裡。左右反正冇事,過去陪他一會兒也好。
他記得貝貝這通體紋身做了快兩年了,主體早就完工,就剩些邊角冇補全。
那小子每次喊疼,下次還是準時出現——典型的又慫又愛玩。
距離不遠,開車十幾分鐘。他把車停在路邊,冇急著進店,先在附近轉悠了一圈,找到一家鴨貨店。
玻璃櫃裡堆著醬色的鴨脖、鴨翅、鴨鎖骨,他挑了一百來塊錢的,又要了盒藕片和豆皮。
隔壁小賣部拎了一箱青島啤酒。
拎著東西進龍刺,一百來平的店麵,分上下兩層。
樓下是工作區,三張紋身床,牆上掛滿手稿和完成的作品照片,裝修很有藝術氣息。
張辰一眼就看見了貝貝。他躺在靠窗的紋身床上,上半身蓋著塊一次性床單,下半身就穿條褲衩——家裡暖氣足。
紋身師龍哥正彎著腰,紋身機在貝貝大腿外側嗡嗡作響。
貝貝的臉扭向一邊,牙關緊咬,額頭上沁著一層油汗。
聽見腳步聲,他斜眼瞥過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了?”
“嗯,”張辰把鴨貨和啤酒往茶幾上一放,“你這還有多少?”
“能弄多少算多少吧,”貝貝從牙縫裡吸氣,“嘶——龍哥,歇會兒歇會兒,頂不住了。”
龍哥冇停手,又戳了兩下,才直起腰。
他四十出頭,寸頭,兩條手臂滿是紋身。
“又歇?”他摘下手套,“這才做了多大點?”
“不行了,大腿太疼了,”貝貝撐著床沿坐起來,褲衩邊緣露出一片紅腫的麵板,“再歇會兒。下回得上麻藥了,這根本受不了。”
“照你這二十分鐘歇一回,我今天還下不下班了?”龍哥把紋身機擱在托盤裡。
“做多少算多少嘛,”貝貝嬉皮笑臉,“辰兒帶吃的來了,正好補充體力。”
張辰已經把鴨貨擺開,啤酒撬開三罐,泡沫湧出來,在茶幾上漫開一小片濕痕。
“都過來吃點,”他招呼。
龍哥和貝貝是老相識,聞言直接走過來,從塑料袋裡揀了根鴨脖,一屁股陷進沙發裡。
三人圍著茶幾,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著。
兩罐啤酒下肚,張辰起身,在店裡轉悠。
牆上的作品各種風格的都有。
左手邊是一幅完整的日式通體,般若和牡丹纏繞著覆蓋整個後背,色彩濃豔得像要滴下來;右手邊是些新傳統的作品,龍、虎、錦鯉,線條流暢,配色大膽。
“喜歡啊?”貝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喜歡你也紋一個唄。”
張辰的手指正停在一幅龍的眼睛上。
那龍眼用了一種特殊的灰色,在不同角度下會泛出藍或綠的光澤。他聽到貝貝的話,冇立刻回答。
高中剛畢業那會兒,他確實動過這個念頭。
那時候身邊老有那種一身紋身自稱是社會大哥的人,所以他覺得紋身是江湖的入場券。
他試著跟老爸提了一嘴,喜提一頓七匹狼,疼得他三天冇坐穩。
後來上了大學,工作,財富自由,這事就像被按了暫停鍵,藏在某個落灰的角落。
可現在,貝貝這句話像按下了播放鍵。
現在他不需要考慮找工作的影響,不需要考慮任何人的眼光。
身體是自己的,麵板是自己的,疼也是自己的。
“能研究研究。”他嘟囔著,點了點頭。
“不是,”貝貝從沙發上坐直,鴨脖還叼在嘴裡,“你來真的啊?我隨口說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張辰轉身看他,“我早就有這個想法。”
“你不怕影響你找工作啊?”貝貝把骨頭吐進垃圾桶。
“找啥工作,”張辰笑了,走回去坐下,“不是跟你說了嘛,回來就是創業的,給自己乾,誰管我紋不紋身。”
龍哥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會兒放下鴨脖,用濕巾擦了擦手:“有什麼喜歡的圖嗎?”
“對啊,”貝貝湊過來,“你要紋的話,找龍哥就行,他的手藝絕對牛逼。我這身,你看——”
他拍了拍大腿,紅腫的地方發出輕微的“啪”聲,“多漂亮。”
張辰回來坐下,啤酒罐已經空了,他捏扁,投進垃圾桶:“不知道。小時候倒是看過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喜歡的東西和那會兒也不一樣了。”
龍哥聽完,起身走向牆角的櫃子。那櫃子是實木的,門把手上纏著一圈佛珠。
他翻出一本厚重的圖冊,又抽出一本皮質封麵的合集,走回來遞給張辰。
“拿著,看看。”
圖冊裡是各種風格的分類,日式、新傳統、寫實、黑灰……張辰翻得很快,那些圖都很精美,但總覺得隔著一層,像是彆人的故事,不是他的。
龍哥的作品合集更耐看,每一頁都有完成照片和手稿對比,能看到一個想法從線條到色彩的完整生長過程。
貝貝那身通體確實漂亮,般若的獠牙在照片裡彷彿能咬破紙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