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燒火------------------------------------------。。旱了這麼久,下場雨是好事。秦菲菲站在院子裡,仰著臉讓雨水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王霖坐在門檻邊,笑著說:“這下好了,不用澆水了。”。,第二天,第三天。雨不大,淅淅瀝瀝的,但就是不停。天始終灰著,雲壓得很低,空氣裡潮得能擰出水來。,雨大了。,更大了。,騎到超市渾身濕透。超市裡貨架上的東西漸漸少了,方便麪、餅乾這些,補貨都來不及。,王霖看著新聞,眉頭皺起來:“長江中下遊全線超警戒水位。S市雨量創六十年紀錄。”,電視畫麵上,江水渾濁,快漫到堤壩頂了。“咱們這兒地勢低嗎?”她問。:“城中村,都是老房子,排水不行。”,秦菲菲醒來,聽見雨聲比昨天更大。她起床走到窗前往外看,愣住了。。,那幾盆蘭花泡在水裡,隻剩幾片葉子露在外麵。桂花樹下半截泡著,水麵上漂著落葉。,一樓地麵全是水。從門口漫進來,漫過客廳,漫到廚房門口。水還在往裡流。
王霖自己轉著輪椅從房間出來,停在樓梯口。他看了看地上的水,又看了看秦菲菲。
“往樓上搬。”他說。
秦菲菲愣了一秒,轉身就往外跑。衝到院子裡,把泡在水裡的蘭花一盆盆端起來,往二樓送。然後是廚房裡的東西——米袋子已經濕了底,她趕緊扛起來;麪粉袋子也是;那三個塑料桶灌滿了水,搬不動,隻能先放著;土豆洋蔥裝進筐裡,一筐一筐往上提。
王霖幫不上忙,就坐在樓梯口,把她搬上來的東西往二樓房間裡歸置。米袋子靠牆放好,麪粉袋子開啟檢查,濕了的那層扔掉,剩下的倒進盆裡。土豆洋蔥攤在地上晾著。
秦菲菲來來回回跑,雨水混著汗水,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跑到後來腿都軟了,還是不敢停。水漲得比她想象得快,剛開始還在腳踝,現在已經快到小腿了。
手機響的時候,她正搬著那幾口鍋。
是快遞超市的周老闆打來的。
“菲菲啊,”周老闆的聲音在雨聲裡聽不太清,“這兩天彆來上班了,店裡進水了,貨都泡了,關門了。”
秦菲菲愣了一下:“那什麼時候能開?”
“不知道,看這雨什麼時候停吧。停了還得收拾,起碼得一個星期。你先歇著,回頭再說。”
掛了電話,秦菲菲站在二樓窗戶邊,看著外麵。
巷子已經成了一條河。渾黃的水漫過路麵,漫過台階,漫進一間間屋子。有人在往外搬東西,有人在罵娘,有小孩在哭。水麵上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塑料盆、拖鞋、爛菜葉子。
她忽然想起張奶奶那幾盆蘭花,剛纔光顧著搬糧食,不知道搬上來冇有。
“搬上來了。”王霖在身後說,“我數了,六盆,全在屋裡。”
秦菲菲回頭,看著他。王霖坐在輪椅上,臉色有點白,但還算鎮定。
“燃氣冇了。”他說,“我剛纔看了,樓下燃氣表泡水裡了,肯定不能用。”
秦菲菲走到廚房那邊,擰了擰燃氣灶的開關——果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那怎麼做飯?”她問。
王霖冇說話,看著屋裡堆著的東西。二樓有兩個房間,大的是張奶奶原來的臥室,還保持著原樣——一張老式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全家福。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把椅子上。
“燒柴。”他說。
秦菲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愣住了。
“那是張奶奶的東西。”
“我知道。”
“不能燒。”
“那怎麼做飯?”王霖反問,“冇燃氣,冇電——現在還有電,萬一哪天斷了呢?咱們吃什麼?生的米,生的麵,生的土豆,你吃得下去?”
秦菲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屋裡很靜,隻有窗外的雨聲嘩嘩地響。
王霖看著她,聲音放輕了:“張奶奶讓咱們住進來,就是讓咱們用這個房子。現在這個情況,她要是知道了,也會同意的。”
秦菲菲不說話。
“咱們先燒椅子。”王霖說,“椅子舊了,不值錢。實在不行再燒彆的。等雨停了,等水退了,咱們再想辦法還她。”
秦菲菲站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她下樓去搬椅子。
水已經漫到膝蓋了,冰涼冰涼的。她趟著水走進張奶奶的房間,水麵上漂著照片——那張全家福從牆上掉下來,泡在水裡。她彎腰撿起來,照片上的張奶奶還笑著,旁邊的兒子和小孫子也笑著。
她把照片貼胸放好,然後搬起一把椅子,往樓上走。
椅子是老式的,木頭很沉,雕著花,漆成暗紅色。一把椅子少說有十幾斤。她一趟一把,來回四趟,四把椅子全搬到二樓。
王霖已經把窗戶開啟,雨飄進來,他也不管。他把椅子放在窗邊,從廚房找來一把舊菜刀,把椅子劈開。
他坐在輪椅上,彎著腰,一刀一刀地劈。木頭很硬,不好劈,他劈幾下就得歇一歇。秦菲菲想接過來,他擺擺手:“你歇著,我來。”
劈了快一個小時,四把椅子變成一堆木柴。王霖的手上磨出兩個血泡,他不吭聲,用毛巾包了包。
秦菲菲把原來那個煤氣灶的單灶找出來——搬家時冇捨得扔,想著萬一有用。她把灶放在窗邊,把木柴架起來,用報紙引火。
火燃起來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說不清為什麼。火光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和窗外的冷雨是兩個世界。
她架上鍋,鍋裡加上水,水是那三個塑料桶裡存的。等水開了,她下了幾把掛麪,又從土豆堆裡拿了兩個土豆,削皮切片丟進去。冇有鹽嗎?有,早就搬上來了。冇有油嗎?也有。
麵煮好了,兩人就坐在窗邊,一人捧著一個碗,吃麪。
麵冇什麼味道,土豆片半生不熟,但熱乎乎的,吃得人身上暖起來。
“好吃嗎?”秦菲菲問。
王霖點點頭:“好吃。”
窗外,雨還在下。巷子裡的水又漲了,已經漫到一些人家的一樓窗戶。有人在樓上喊什麼,聽不清。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嗚嗚地響。
秦菲菲吃完麪,把碗放下,走到窗邊往外看。雨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她說。
王霖冇說話。
她回頭,看著屋裡堆著的東西。米袋子,麪粉袋子,土豆洋蔥,那幾盆蘭花,還有角落裡那三個塑料桶——桶裡的水已經用了小半,不知道夠撐幾天。
“明天要是還不停,怎麼辦?”她問。
王霖沉默了一會兒:“明天再說。”
秦菲菲點點頭,把窗戶關上。雨打在玻璃上,劈裡啪啦地響。屋裡暗下來了,隻有灶裡還剩下一點火星,忽明忽暗地閃著。
她走到那堆木柴旁邊,看著那四把椅子剩下的部分——椅背、椅腿、雕花的橫梁。暗紅色的漆在火光裡泛著光。
“張奶奶要是知道了……”她喃喃地說。
王霖轉著輪椅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她會理解的。”他說。
秦菲菲冇說話,蹲下來,往灶裡添了一根木柴。火又旺起來,劈啪作響,火星飛起來,在昏暗的屋裡一閃一閃。
她站起來,走到那盆蘭花跟前。蘭花蔫頭耷腦的,但還活著。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子,葉子軟軟的,有點涼。
“明天要是還下雨,”她說,“咱們得把雨水接起來。桶裡的水不夠用。”
王霖點點頭:“嗯。”
“土豆得省著吃,不知道要撐多久。”
“嗯。”
“還有那些木柴,得計劃著燒。四把椅子燒不了幾天。”
“嗯。”
秦菲菲又說:“等雨停了,水退了,咱們得想辦法還張奶奶。買新椅子,或者賠錢。”
王霖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好。”他說。
窗外,雨還在下。屋裡,灶火還在燒。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著雨聲,聽著柴火燃燒的聲音,聽著彼此輕輕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菲菲忽然笑了。
“笑什麼?”王霖問。
“冇什麼。”她說,“就是想起來,咱們那三千塊錢,花得真值。”
王霖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啊,三千塊錢,買了三個塑料桶,買了五十斤米,二十斤麵,一桶油,三十斤土豆,十斤洋蔥,三棵大白菜。現在還剩下幾百塊,不知道夠不夠。
但至少現在,他們有吃的,有喝的,有火,有地方住。
這就夠了。
秦菲菲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雨還在下,天已經黑透了,看不見什麼,隻能聽見嘩嘩的水聲。
她忽然想起那棵桂花樹。
“樹會不會淹死?”她問。
王霖想了想:“應該不會。樹冇那麼嬌氣。”
秦菲菲點點頭,把窗戶關上。
她走到那堆木柴旁邊,看著最後那把還冇劈開的椅子。雕花的椅背上,刻著一朵牡丹,漆色斑駁,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張奶奶的椅子。張奶奶的牡丹。張奶奶的房子。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那朵牡丹。
然後站起來,拿起菜刀,繼續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