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子------------------------------------------,秋老虎還厲害著。,騎著電動車拐進巷子口,就看見張奶奶坐在便民超市門口的馬紮上,腳邊放著四五個快遞盒子。“張奶奶,又拿這麼多?”秦菲菲停下車,笑著走過去。,眼睛眯成一條縫:“菲菲啊,正好正好,幫我看看這都是哪家的?”:“這兩個三單元,這三個五單元。您等著,我幫您送。”“哎呀,每次都麻煩你。”張奶奶撐著膝蓋站起來,腿腳明顯不利索,“我跟你一塊走。”,推著車慢慢走。巷子窄,兩邊牆上爬滿了青苔,頭頂電線密密麻麻。走到三單元樓下,她抱起兩個快遞送上去,下來又接著往前走。“菲菲,”張奶奶忽然開口,“我有個事兒想跟你說。”“您說。”“我兒子在美國,讓我過去住一段。”:“那挺好呀,去多久?”“最少半年,也可能更久。”張奶奶搖著蒲扇,“那邊兒媳婦快生了,讓我去幫忙帶孩子。”“那是喜事兒啊。”,歎了口氣:“房子就空著了。你知道我那個院子吧?巷子最裡頭那個兩層的老房子。”。她送快遞時去過幾次,老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有個小院子,種著花。
“我想著,”張奶奶看著她,“你要是願意,就搬過去住。”
秦菲菲腳步頓住了。
“房子空著容易壞。”張奶奶繼續說,“你和你那個物件,住在那個小房間裡,夏天熱冬天冷的,我看著也不落忍。我那房子雖然老,好歹寬敞,還有個院子,晾衣服方便。”
“張奶奶,這不行。”秦菲菲連連擺手,“這怎麼行,那是您家的房子。”
“有什麼不行的?我又不收你房租。”
“那更不行了。”秦菲菲急得臉都紅了,“白住您的房子,像什麼話?”
張奶奶站住了,看著她。
巷子裡很靜,隻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下午四點的太陽依然毒辣,照得人眼睛發花。
“菲菲,”張奶奶聲音平和,“你來這兒送快遞三年了吧?”
“三年多了。”
“這三年來,你幫我拿了多少快遞?幫我乾了多少活兒?”張奶奶說,“我腿腳不好,每次拿快遞都費勁,你看見了就幫我送。我家裡燈泡壞了,你物件坐著輪椅來幫我換。我感冒發燒,你半夜跑來給我送藥。。。。。。”
秦菲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讓你去住,也是幫我看房子。”張奶奶拍拍她的手,“有人住著,房子不會潮不會壞,院子裡花草有人澆水。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秦菲菲低著頭,手指攥著車把,攥得骨節發白。
“回去跟你物件商量商量。”張奶奶說,“想好了來告訴我。我下個月才走,不急。”
……
晚上吃飯時,秦菲菲把這事兒跟王霖說了。
王霖聽完,放下筷子,冇吭聲。
“我說不行的。”秦菲菲低著頭扒飯,“白住人家的房子,多不好意思。”
王霖沉默了一會兒:“是巷子最裡頭那個兩層的老房子?”
“嗯。”
“我去給張奶奶換燈泡那次,進去過。”王霖說,“院子裡有棵桂花樹,二樓窗戶能看見天。”
秦菲菲冇說話。
“冬天咱們這屋,窗戶漏風。”王霖又說,“夏天熱得睡不著,去年你長了滿身痱子。”
“我知道。”
“張奶奶讓咱們去住,也是想幫咱們。”王霖看著她,“咱們現在這個條件,能省一點是一點。省下的房租可以存著,也可以多買點東西備著。”
秦菲菲抬起頭,看著他。
“而且,”王霖說,“幫張奶奶看房子,也是正經事。她那麼大年紀了,一個人去國外,心裡肯定惦記著家裡。有人在,她放心。”
秦菲菲咬了咬嘴唇。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幫張奶奶送快遞。
送完最後一個,張奶奶拉著她坐到門口的馬紮上,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
“想好了冇有?”
秦菲菲看著那串鑰匙,黃銅的,磨得發亮。
“張奶奶,”她開口,聲音有點澀,“我們住,但我們得付房租。”
張奶奶擺擺手。
“您聽我說完。”秦菲菲按住她的手,“我們付不起多少,但一定要付。一個月三百,行不行?”
“三百?”張奶奶瞪她,“我是讓你幫忙看房子的,怎麼還能收你錢呢?”
“您要是不收,我就不去。”秦菲菲說得很堅決。
張奶奶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搖搖頭:“行行行,三百就三百。但說好了,水電煤氣你們自己交,我在國外可交不了。”
“那是當然。”
“院子裡的花草,你看著收拾。”
“行。”
“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你了,你看著弄。我相信你。”
“好!”
張奶奶把鑰匙塞進她手裡:“拿著吧。明天就搬。”
……
搬家用了三天。
其實冇什麼好搬的。一張床,一張電腦桌,一個簡易布衣櫃,幾紙箱雜物,煤氣灶,鍋碗瓢盆。王霖坐三輪車,秦菲菲騎電動車,來來回回跑了四趟。
最後一趟時天已經黑了。秦菲菲把車推進院子,關上那扇綠色的鐵皮門,站在院子裡喘氣。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桂花樹上。樹不大,但枝葉茂密,樹下地麵掃得乾乾淨淨,牆角擺著幾盆花。空氣裡有淡淡的香味,分不清是桂花還是茉莉。
王霖自己轉著輪椅從屋裡出來,停在門檻邊。
“這院子真好。”他說。
秦菲菲仰著頭看天。在那個小房間住了三年,窗戶朝北開出去就是一堵牆,隻能看見一線天。現在頭頂是完整的夜空,有幾顆星星在雲層後麵閃。
“二樓有個窗戶能看見很遠。”王霖說,“能看見S市那幾棟高樓。”
秦菲菲低下頭,看著他。月光下,王霖的臉比平時顯得更瘦一些。輪椅扶手掉了漆,露出下麵的鐵鏽,是他自己用黑膠布纏上的。
“累不累?”她問。
“不累。”王霖笑了笑,“動腦子的事兒我乾,力氣活兒你乾。”
秦菲菲也笑了。
她推著王霖進屋。一樓客廳不大,但比原來那個房間寬敞多了。張奶奶留下了一套舊沙發,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都擦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張奶奶年輕些,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男人和一個小男孩。
“張奶奶兒子?”王霖問。
“嗯,還有孫子。”秦菲菲說,“在美國好多年了。”
她把王霖推到方桌邊,自己去收拾東西。鍋碗瓢盆歸到廚房——一樓拐角搭出來的一個小間,有水泥灶台,有自來水。衣服抱到二樓,二樓有兩個房間,她選了小的那間,大的留給張奶奶的東西。
忙到快十點,總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秦菲菲下樓,王霖還坐在方桌邊對著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鍵盤上敲敲停停。
“還不睡?”秦菲菲問。
“寫完這段。”王霖頭也不抬,“今天搬家耽誤了。”
秦菲菲冇再說話,坐到門檻上,看著院子。
夜風從院牆上麵吹過來,帶著不知道誰家炒菜的香味。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在放新聞。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王霖:“咱們買的那些東西,肥皂、米、鹽,放哪兒?”
王霖想了想:“廚房有個櫃子,放那裡麵吧。”
“好。”
她冇動,還是坐在門檻上。
院子裡很靜,隻有草叢裡有蟲子在叫。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
秦菲菲忽然站起來,走到桂花樹跟前,踮起腳湊近聞了聞。
真有桂花,小小的,米黃色的,藏在葉子中間。
“這棵樹會結桂花。”她回頭說,聲音有點高興,“等開了,可以摘下來做桂花糖。”
王霖從電腦前麵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站在那棵小樹旁邊,臉上帶著笑。三年了,他很少看見她這樣笑。
“好。”他說。
秦菲菲走回來,推著他的輪椅往屋裡走。
“睡覺了,明天還要上班。”她說,“你也彆寫太晚。”
“知道了。”
“我把你推到床邊,你自己能上去嗎?”
“能。”
“那我去洗澡了。”
“嗯。”
秦菲菲把輪椅停好,轉身往廚房那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這間陌生的屋子。
“王霖。”
“嗯?”
“咱們這算不算走運了?”
王霖想了想:“應該算吧。”
秦菲菲笑了笑,拐進廚房那邊去了。
水聲嘩嘩響起來。王霖坐在輪椅上,看著這間比原來大出兩三倍的客廳,看著牆上那張陌生的全家福,看著窗外那棵被月光照著的桂花樹。
他忽然想起張奶奶來換燈泡那天,他坐在輪椅上,看著她爬到椅子上換燈泡,心裡很過意不去。張奶奶卻說:“你幫我動腦子,我幫你動手,分工明確。”
和今天他說給菲菲的話,一模一樣。
他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窗外,夜風吹過院子,桂花樹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