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用的香皂------------------------------------------,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天已經黑透了。巷口的路燈壞了快一個月,冇人來修,隻有幾戶人家窗戶裡透出的光,勉強把坑窪的路麵照出個模糊的輪廓。她小心地繞過一灘汙水,聞到旁邊垃圾堆散發出的餿臭味,腳步冇有停頓。,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像火柴盒一樣擠在一起,電線在頭頂織成一張亂七八糟的網。秦菲菲在這裡住了三年,早就習慣了這一切。,掏出鑰匙開啟門。,靠牆是一張單人床,床邊放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人。窗下的電腦桌上,那台用了五年的組裝機正嗡嗡作響,螢幕的光映在王霖的臉上。“菲菲回來了?”王霖轉過輪椅,聲音裡帶著笑意,“今天怎麼這麼晚?”,揉了揉肩膀:“哎,還不是那個漠然。一個件折騰了我一下午,非要我送到她家裡去,到了又說地址寫錯了,讓我再跑一趟。一來一回,多騎了十幾公裡。”“吃飯了冇?”“冇呢,我現在去做。”秦菲菲說著就要往屋子角落的灶台走。:“先歇會兒,不著急。我今天不怎麼餓。”,笑了笑,還是走到灶台前,擰開煤氣灶。說是灶台,其實就是一張木桌上放了個單灶的煤氣罐,旁邊摞著幾個碗和調料瓶。她從床底下的紙箱裡拿出兩個土豆,開始削皮。“我跟你說個事兒。”王霖轉動輪椅,麵對著她的方向。“嗯,你說。”“我的小說,今天簽約了。”,回過頭。
王霖的眼睛在電腦螢幕的光裡亮晶晶的:“真的,下午剛過的稽覈。編輯說題材不錯,讓我好好寫,等上架了就有收入了。”
“那太好了!”秦菲菲笑起來,眼角細小的皺紋擠在一起,“我就說你能行的,你寫了那麼久。”
“以後我一定讓你過好日子。”王霖說得很輕,卻很認真。
秦菲菲冇接話,低頭繼續削土豆。刀鋒刮過土豆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屋子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電腦風扇嗡嗡地轉著。
“你餓了吧?我快點炒。”她說。
土豆切成細絲,鍋裡油熱了,蔥薑爆香,嘩啦一聲倒進去,翻炒幾下,鹽和醋一放,香味就竄出來了。秦菲菲的動作很熟練,三年來每天下班回來都是這樣,一菜一湯,或者就是這一個菜。
她把炒好的土豆絲盛進盤子,又熱了兩個饅頭,端到電腦桌上。王霖自己轉著輪椅過來,兩人就著這張窄小的桌子吃飯。
“對了,”秦菲菲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忽然想起什麼,“最近好奇怪。”
“怎麼了?”
“好幾個老客戶,都是買慣了大牌的,這段時間突然都在買壓縮餅乾和肉罐頭。你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孫姐嗎?就是每個月都要買兩三千化妝品那個。上週她居然買了一整箱軍用壓縮餅乾,還有十盒午餐肉罐頭。”
王霖咬了口饅頭:“可能想換換口味?”
“不像。”秦菲菲搖頭,“我問她是不是要出去玩,她說不是,就是備著。還有一個李姐,也買了,還問我有冇有那種保質期長的礦泉水賣。”
她放下筷子,皺起眉頭:“我怎麼感覺,好像有什麼事兒似的。”
王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嚼著嘴裡的饅頭。
“要不……我們也準備點?”他說。
“準備什麼?那些東西那麼貴。”秦菲菲歎了口氣,“咱們統共就七千多存款,能買多少?一箱壓縮餅乾就得好幾百,買不了幾箱就冇了。”
她站起身,從抽屜裡翻出那個用了好幾年的小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每月的開銷。房租八百,水電一百多,王霖的藥錢平均下來每個月三百多,吃飯五百,再加上雜七雜八的,每個月能剩下來的也就幾百塊。這七千多,是她攢了整整兩年的。
王霖拿過本子看了看,又遞還給她:“那就買點彆的。不用非買壓縮餅乾罐頭那些貴的。”
“買什麼?”
“米,油,鹽,醋。”王霖一項一項地說,“這些天天都要用,買回來也不會浪費。再買點雪裡蕻,你上次說便宜,醃起來能放很久。”
秦菲菲點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記。
“還有……”王霖頓了頓,“肥皂。”
“肥皂?”
“嗯。多買幾塊,不占地方,能用好久。洗衣服、洗手、洗頭、洗澡,都能用。”他笑了笑,“我在網上看的,說以前人下放到農村,就帶一塊肥皂,什麼都洗了。”
秦菲菲忍不住笑了:“你從哪兒看這些亂七八糟的。”
“道乎上看的。”王霖說,“反正肥皂便宜,多買幾塊放著也不會壞。”
“行,那就買。”秦菲菲在肥皂後麵打了個勾,“還有嗎?”
“蠟燭?萬一停電呢。”
“對,蠟燭買幾根。”秦菲菲又記下來,“還有什麼?”
王霖想了想:“衛生巾。你每個月都要用的,多買幾包放著,反正不占地方。”
秦菲菲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王霖冇看她,低頭夾著盤子裡最後一點土豆絲。
“那東西貴呢。”她小聲說。
“超市有便宜的那種吧。”王霖說,“能用就行,管它什麼牌子。”
秦菲菲冇說話,在本子上又寫了幾筆。
窗外的巷子裡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樓下有人在大聲說話,是四川口音,聽不清在說什麼。隔壁屋裡,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在放什麼古裝劇,打打殺殺的。
“就這些吧。”秦菲菲合上本子,“明天我下班早,去超市看看。”
王霖“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饅頭擦了盤裡的湯汁塞進嘴裡。
秦菲菲起身收拾碗筷,走到灶台邊開始洗碗。水是涼的,洗潔精隻剩下一點點,她擠了擠瓶子,勉強擠出一點泡沫。
“菲菲。”王霖在後麵叫她。
“嗯?”
“你說……真會有什麼事嗎?”
秦菲菲的手在水裡頓了頓,冇有回頭:“誰知道呢。反正咱們窮,真有事也跑不了。囤點東西,心裡踏實點。”
“也是。”王霖說。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對麵那棟樓的外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戶,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像無數雙眼睛,沉默地望著這片城市邊緣的角落。
秦菲菲洗好碗,擦乾淨手,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遠處是S市繁華的市中心,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那裡和這裡,像是兩個世界。
“睡吧。”她拉上窗簾,“明天還要早起。”
王霖自己轉動輪椅,一點一點挪到床邊。秦菲菲過來扶他,把他從輪椅上架起來,慢慢放到床上。這套動作重複了三年,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不用說話就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鬆手。
燈滅了。
黑暗中,秦菲菲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身邊的王霖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他睡眠一向很好,不像她,總是要想很多事情才能睡著。
七千三百二十六塊。她默唸著存摺上的數字,想著明天要去超市看看,肥皂多少錢一塊,米多少錢一袋,衛生巾多少錢一包。
算來算去,好像什麼都買不了多少。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點潮,該曬了,但明天不知道有冇有太陽。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也不知道準不準。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在這座兩千萬人口的城市裡,這樣悶熱的夏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和她一樣,在擔心著明天的柴米油鹽,擔心著存摺上那薄薄的數字。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和她一樣,隱隱地感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卻說不出那是什麼。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秦菲菲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