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龍涎香在紫銅爐裡靜靜燃燒。
楚傾月坐在寬大的禦案後,手裡拿著一桿硃筆,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案幾上堆滿了加急的奏摺,往日裡她早就批閱完一半了。
但今天。
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滿腦子全是那句“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楚傾月把硃筆往桌上一扔。
煩躁。
極其煩躁。
她站起身,在禦書房裡來回走動。
皇家詩會已經散了快兩個時辰。
北蠻使團連夜收拾行囊,灰溜溜地滾出了驛站,聽說那個拓跋文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全靠參湯吊著一口氣。
大楚文武百官現在全瘋了。
滿大街都在傳唱那六首邊塞詩。
京城的紙價在短短一個時辰內翻了三倍。
所有的風暴中心,全指向了那個天天混跡青樓的右相公子。
楚傾月停下腳步,雙手按在書桌邊緣。
她終於想明白了。
蘇長明那個老狐狸,在朝堂上裝瘋賣傻大半輩子,背負著大楚第一奸臣的罵名。
蘇家真正藏得最深的底牌,根本不是那些門生故吏,也不是富可敵國的家產。
而是蘇景澄。
那個裝成敗家子、整天把“鹹魚”掛在嘴邊的混蛋!
富可敵國的情報網,半步宗師的貼身侍女,現在又多了一個“大楚文聖”的頭銜。
這人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來人。”
楚傾月出聲。
貼身女官立刻推門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個食盒。
“陛下,禦膳房剛做好的八寶鴨和桂花蓮子羹,您晚上在詩會一口沒吃,趕緊用點吧。”
香味順著食盒蓋子的縫隙飄了出來。
楚傾月嚥了一下口水。
但她立刻把視線從食盒上移開。
“放那吧,朕現在沒胃口。”
女官愣住了。
陛下沒胃口?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平時隻要是肉菜,陛下批奏摺再忙都要先吃兩口的。
“去,把朕那套青布衣服拿來。”
楚傾月催促。
女官不敢多問,趕緊去內室取衣服。
一炷香後。
楚傾月換上了那套毫不起眼的侍女服,長發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推開後窗,身形融入夜色之中。
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必須當麵去問清楚,這個蘇景澄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右相府。
正門外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大批的太學生、清流文人、甚至還有幾個翰林院的老學究,全都舉著火把堵在門口。
“求見蘇公子!”
“蘇公子大才,請受學生一拜!”
喧鬧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右相府的管家帶著十幾個家丁死死頂著大門,滿頭大汗。
楚傾月自然不會走正門。
她熟門熟路地繞到後巷,腳尖在牆頭一點,輕巧地翻進了蘇景澄住的獨立小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
外麵的喧天鬧聲彷彿被隔絕在另一方天地。
楚傾月剛站穩,就聞到了一股極其霸道的滷肉香。
她順著香味看過去。
院子中央那棵大槐樹下,擺著一張搖椅。
蘇景澄正毫無形象地癱在搖椅上。
他那身在詩會上出盡風頭的紫蜀錦已經換下來了,現在穿著一件極其寬鬆的白色中衣,領口敞開,露出鎖骨。
左手拿著一個油汪汪的滷雞腿。
右手舉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一壺茶,粉衣侍女驚鯢正安靜地坐在小馬紮上,剝著一盤水煮花生。
剝好一顆,就扔進蘇景澄旁邊的碟子裡。
“這幫江南鹽商,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渣嗎。”
蘇景澄咬了一口雞腿,含糊不清地吐槽。
“這賬麵做得也太糙了,進出項完全對不上。三月份揚州明明下了半個月的暴雨,鹽場停工,他們居然還敢報了十萬石的產量。”
“真當少爺我沒學過大資料分析呢。”
他把賬冊翻得嘩啦作響,滿臉嫌棄。
“驚鯢,記下來。”
“明天去戶部點卯,直接把這本賬冊甩在戶部尚書的臉上。告訴他,要麼把江南道這三年的虧空給我補齊,要麼我就讓羅網去抄他們老家。”
驚鯢點點頭,把剝好的花生推過去。
“少爺,外麵那些文人怎麼處理?已經堵了兩個時辰了。”
蘇景澄翻了個白眼。
“別理他們,一群吃飽了撐的狂熱粉。告訴管家,誰敢翻牆進來,直接放狗。”
楚傾月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
她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兩個時辰前。
這人站在禦花園中央,七步成詩,氣吞萬裡如虎。
把北蠻使團罵得吐血昏迷。
大楚左相跪在地上求著要拜他為師。
那是何等的風光霽月,何等的絕世無雙。
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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