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傾月現在的腦子完全是懵的。
一半是被蘇景澄那句“抄了戶部尚書的家”給驚的,另一半,純粹是被這紅油鍋底給辣的。
“嘶——哈——”
她連著吸了好幾口涼氣。
鼻尖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原本白皙清冷的臉龐此刻泛著極不正常的紅暈。
太辣了。
這紅湯裡的辣椒和花椒,直接在舌尖上點了一把火,燒得人渾身燥熱。
可偏偏就是這種霸道的刺激感,夾雜著極其濃鬱的牛油香味,讓人根本停不下筷子。
楚傾月又夾起一片黃喉,學著蘇景澄的樣子在鍋裡滾了兩圈,蘸上香油蒜泥直接塞進嘴裡。
脆生生的口感伴隨著濃烈的汁水。
絕了。
去他的戶部尚書,去他的朝堂黨爭。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慢點,又沒人在後麵拿刀逼著你。”
蘇景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裡慢條斯理地涮著幾片肥牛卷。
他看著對麵毫無形象可言的黑衣女刺客,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說你們暗河的殺手,平時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少廢話。”楚傾月頭也不抬,手裡的筷子精準地夾住一塊鴨血,“我這不是被仇家追殺,餓了好幾天嗎。”
她現在編瞎話已經信手拈來了。
反正隻要能在這個院子裡蹭吃蹭喝,別說是暗河殺手,就算讓她裝丐幫幫主她都能捏著鼻子認。
蘇景澄嗤笑一聲。
他把涮好的肥牛卷扔進自己的碗裡。
“今天這頓算你運氣好。”
“少爺我今天在朝堂上被那個發癲的女皇帝擺了一道,正需要這頓火鍋來去去晦氣。”
楚傾月剛把那塊鴨血送進嘴裡。
聽到“發癲的女皇帝”幾個字,她的動作瞬間僵住。
鴨血卡在舌頭和上顎之間,嚥下去不是,吐出來更不是。
發癲?
你才發癲!
朕那是光明正大的陽謀,是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在籌措軍餉!
楚傾月硬生生把那塊滾燙的鴨血嚥了下去,燙得食道一陣灼痛。
她強忍著掀翻這口銅鍋的衝動。
“你這話……有些大逆不道了吧?”楚傾月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隨口一問,“皇上怎麼發癲了?”
蘇景澄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滿臉鄙夷。
“她不是發癲是什麼?國庫窮得連耗子都養不活了,她不想著怎麼開源節流,反而跑來敲詐我爹!”
蘇景澄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今天早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直接點名我們蘇家吃的是雪白剔透的精鹽。”
“這不是明搶嗎?”
楚傾月捏著筷子的手指開始用力。
骨節泛白。
那是搶嗎?
大楚的鹽政爛成什麼樣了你心裡沒點數?江南道七成的鹽稅全進了你們蘇家的地窖,朕隻是稍微點撥一下,怎麼就成明搶了?
楚傾月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或許……皇上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呢?”
“北蠻虎視眈眈,邊關將士缺衣少食,她剛剛登基,根基不穩,手裡沒錢怎麼穩住這大楚的江山?”
這番話她說得極為艱難。
自己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要在一個臣子家裡的飯桌上,偽裝成刺客來替自己辯解。
蘇景澄聽到這話,滿臉看傻子的表情。
“苦衷?”
“她有個屁的苦衷!”
蘇景澄毫不留情地開噴。
“這就是個典型的敗家娘們兒!”
這五個字一出,旁邊的驚鯢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楚傾月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敗、家、娘、們、兒。
她堂堂大楚女帝,從小熟讀四書五經,修習帝王之術,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市井潑皮的辭彙來形容她。
要不是打不過那幾個暗河殺手,要不是還要留著他賺錢填國庫。
她現在絕對會抽出青雀懷裡的長劍,把這混蛋的腦袋剁下來當球踢。
蘇景澄完全沒注意到對麵女刺客殺人的視線,還在繼續輸出。
“國庫沒錢,那是她自己不會搞錢!”
“成天隻知道在朝堂上跟那幫老掉牙的文臣玩什麼權謀平衡,有毛用?”
“她要是真有本事,就該學學人家西域的商人。”
蘇景澄夾起一筷子青菜扔進鍋裡。
“搞點獨家產業,弄點技術壟斷。”
“隨便弄出點好東西,賣到周邊列國去,那金銀財寶全得往國庫裡灌。”
“非盯著臣子家裡的錢袋子薅羊毛,格局太小!”
楚傾月被罵得啞口無言。
她很想反駁。
可是腦子裡轉了一圈,居然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大楚重農抑商,滿朝文武誰會去想怎麼搞產業賺錢?
戶部尚書隻會哭窮。
太後黨羽隻會貪墨。
她這個皇帝,除了盯著抄家和稅收,確實也沒有別的來錢路子。
憋屈。
極度的憋屈。
楚傾月感覺胸口堵了一塊巨石。
作為皇帝被臣子指著鼻子罵格局小,作為食客還不能當場發作。
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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