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筆錄做得格外漫長。
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冰冷的桌椅泛著寒意,和老城區陰濕的冷不一樣,這是屬於世俗規則的、不帶半分情緒的涼。做筆錄的警察一遍遍追問我們發現異常的細節,陳陽老老實實複述著當時的陰冷感、奇怪的風聲,全程幫我遮掩,隻說我膽子小,被突如其來的寒意嚇白了臉,半句沒提我不對勁的狀態。
我攥著口袋裏的陰陽玉佩,指尖冰涼,全程低著頭,隻說自己什麽都沒看見,隻是覺得冷、覺得害怕,說的每一句話都反複斟酌,生怕不小心說出自己能看見陰魂的秘密。爺爺從小教我,守陰人的身份絕不能讓普通人知道,一旦暴露,隻會引來無盡的麻煩,要麽被當成瘋子,要麽被當成異類,再也過不上半分安穩日子。
沈辭就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身姿挺拔,神色淡然,麵對警察的詢問,語氣平靜無波,隻說自己放學路過,看見我和陳陽站在平房區門口神色不對,便上前看了看,其餘一概不知。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坦蕩,絲毫不像隱瞞了事情,連辦案的老警察都沒看出半點異樣,可我卻清楚,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間平房裏藏著冤魂,甚至比我更懂如何壓製那些陰邪。
筆錄做完,已經是夜裏九點多,雨早就停了,夜空泛著暗沉的墨色,老城區的巷子一片寂靜,隻有派出所門口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陳陽的家人趕來接他,臨走前還不忘叮囑我注意安全,我對著他道謝,心裏滿是感激,在這個所有人都躲著我的時候,他是唯一一個願意護著我幾分的普通人。
陳陽走後,派出所門口就剩下我和沈辭兩個人。
我抱著書包,往後退了兩步,刻意和他拉開距離,依舊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今晚發生的一切太過顛覆,我親眼看見他抬手壓製冤魂,知道他絕不是普通的轉學生,他知道守陰人,知道林家,知道所有我想藏起來的秘密,可我卻對他一無所知,這種被動的感覺,讓我渾身都不自在。
“不用怕我。”沈辭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平日裏的疏離,他看著我,目光深邃,“我不會害你,也不會把你的秘密說出去。”
我咬著下唇,還是沒說話,心裏的疑問翻江倒海,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他到底是誰?為什麽會懂壓製陰魂的法子?為什麽會偏偏轉到我們班,坐在我身邊?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他刻意為之?
沈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卻沒有多做解釋,隻是淡淡開口:“太晚了,我送你回家,今晚不太平,那具男屍的怨氣還沒徹底散,你一個人不安全。”
我想拒絕,可想起剛才平房區那道陰冷的詭影,想起自己天眼失控時的無助,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我盯著自己的影子,又忍不住偷偷瞟向他——夜色裏,他的身後依舊一片空茫,沒有半分影子,和初見時一模一樣,詭異得讓人心慌。
走到老房子巷口,我停下腳步,低聲說了句“我到了,謝謝你”,便準備轉身進門,卻被沈辭叫住。
“林晚,”他喊我的名字,語氣格外認真,“今天的事,沒那麽容易結束。民俗局的人,很快會找你。”
“民俗局?”我愣住,眉頭皺起,這個名字我從未聽過,爺爺也從未提起過,“那是什麽?”
“專門管民間靈異、陰邪事件的官方機構,”沈辭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普通人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但凡涉及靈異命案、陰魂作祟的事,當地派出所處理不了,就會轉交給他們。那間平房挖出無名男屍,還伴有詭異陰氣,他們一定會來查,而你是目擊者,又是林家守陰人,他們不會放過你。”
我渾身一僵,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原來真的有專門管這些事的人,原來我的身份,根本藏不住。爺爺護了我十幾年,讓我遠離這些紛爭,可他走後不過半年,我就接連觸發天眼,撞見冤魂,如今連官方的機構都要找上門,我徹底沒了退路。
“我……我該怎麽辦?”我聲音忍不住發抖,看向沈辭,眼底滿是無措,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脆弱,再也藏不住心底的恐慌,“我不想被帶走,我隻想做普通人,我什麽都不會,我隻會看見那些東西……”
沈辭看著我慌亂的模樣,眼神微微柔和了幾分,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別怕,他們不會為難你,林家是世代守陰人,民俗局早有備案。你隻要如實說你能看見執念殘影,其餘的,我會幫你。”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我慌亂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沒有影子的神秘男生,或許真的不是我的敵人,而是爺爺走後,唯一一個能幫我的人。
我沒再多問,轉身走進巷子,回到了老房子裏。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夜色,我靠在門板上,反複想著沈辭的話,民俗局、守陰人備案、靈異事件管控,這些陌生的詞匯,徹底打破了我最後一絲幻想,我註定,再也做不成普通人。
這一夜,我沒有閤眼,坐在爺爺的舊羅盤旁,緊緊攥著陰陽玉佩,等著未知的到來。
第二天一早,敲門聲準時響起,不是鄰居,也不是同學,而是兩個穿著素色休閑裝、氣質沉穩的男女,沒有穿警服,身上卻帶著一股比警察更淩厲的氣場,女人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資料夾,男人腰間別著一枚不起眼的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晦澀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請問是林晚小姐嗎?”女人開口,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場,“我們是市民俗局特殊事務科的,姓蘇,昨天老城區拆遷平房的命案,涉及靈異異動,我們找你瞭解情況。”
果然來了。
我手心發涼,僵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沈辭從隔壁的巷子走出來,徑直站到我身邊,看向民俗局的兩人,語氣淡漠:“她剛經曆靈異反噬,身體不適,有什麽事,我替她轉達,或是進屋說。”
民俗局的蘇姓女人看向沈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凡,語氣微微收斂:“這位是?”
“她的同學,也是守陰人一脈。”沈辭淡淡開口,一句話,便讓民俗局兩人的神色變了變,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忌憚。
我站在沈辭身側,看著他從容應對民俗局的人,心裏滿是複雜。他果然早就知曉一切,早就做好了準備。而我,作為林家唯一的守陰人,從這一刻起,不得不直麵這些我一直逃避的宿命,身邊的沈辭,是我唯一的依靠,也是我最大的謎團。民俗局的突訪,不僅揭開了靈異事件的官方麵紗,更將我和沈辭,徹底綁在了同一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