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我幾乎沒閤眼。
濕衣服被我胡亂扒下裹上被子，渾身的寒意散不去，頭痛時輕時重，閉眼就是裁縫鋪裏旗袍女人痛哭的模樣，還有男生身後那片空蕩蕩的詭異場景。我把陰陽玉佩攥在手心貼在胸口，一遍遍默唸爺爺教的靜心口訣，直到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天邊泛起灰濛濛的魚肚白，才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夢裏全是爺爺的背影，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灰色殘影，驚醒時後背全是冷汗。
清晨的老城區沒什麽人氣，陽光透過老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布滿灰塵的書桌上，總算驅散了幾分昨夜的陰冷。我撐著發沉的腦袋起床，簡單洗漱後翻出校服套上，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眼底泛著青黑的自己，忍不住苦笑。這副模樣，怕是班裏同學又要躲著我了。
我不敢吃家裏剩下的冷幹糧，匆匆喝了杯溫水，把陰陽玉佩貼身藏好，反複檢查了衣領遮住它，才背上書包出門。昨夜的暴雨把青石板路衝刷得幹幹淨淨，牆角的青苔更綠了，空氣裏帶著泥土的濕氣，沒有了陰雨和陰氣擾動，天眼安分了許多，眼角不再發燙，也感受不到那些雜亂的陰氣波動，我暗暗鬆了口氣，低著頭快步往學校走，隻想安安穩穩熬過這一天。
我們學校是老城區的普通中學，班級裏的同學大多住得近，從小就聽家長說過我的閑話，我在班裏一直是透明人，獨來獨往，從不主動和人說話，別人也從不搭理我，這樣的處境我早就習慣了，反倒覺得清淨，不用費心遮掩，也不用怕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
可這天早上，我剛走進教室，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勁。
班裏的竊竊私語瞬間停了，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帶著好奇和打量，還有幾分隱晦的疏離。我攥緊書包帶，低著頭想快步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上，腳步卻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
我的座位旁邊，那個常年空著的空位，此刻坐著一個人。
黑色風衣換成了幹淨的白襯衫和校服外套，身形挺拔，側臉線條清冷，指尖隨意搭在課桌上，眉眼深邃，正是昨夜在裁縫鋪門口，那個身後沒有半分影子的男生。
他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緩緩轉過頭，視線直直落在我身上，沒有絲毫意外，反倒帶著一絲瞭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看得我心頭一緊。
班主任這時走進教室，敲了敲講台開口：“給大家介紹一位新轉來的同學，沈辭，以後就在咱們班學習，大家多照顧。”
沈辭。
我默唸著這個名字，手腳冰涼，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動步子。原來他不是什麽遊蕩的陰邪，也不是爺爺口中的同道中人，而是轉來的新同學，還偏偏坐在了我旁邊。可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昨夜他身後沒有影子，沒有生氣也沒有陰氣，幹淨得詭異，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快步走到座位坐下，盡量把身子往牆角縮，和他保持著最遠的距離，全程低著頭，不敢看他，更不敢往他腳下瞟，生怕再看見那片讓我毛骨悚然的空白。整節課我都心不在焉，老師講的內容一句沒聽進去，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餘光總能感覺到沈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刺眼，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彷彿把我從裏到外都看穿了。
課間的時候，有女生湊過來想和沈辭搭話，他都淡淡回絕，全程沒和我說過一句話，也沒提昨夜裁縫鋪的事，可越是這樣，我心裏越慌。他到底是誰？為什麽會轉來我們學校？又為什麽偏偏坐在我旁邊？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有陰陽眼？無數個疑問在我心裏打轉，卻不敢問出口，隻能死死憋著。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聲一響我就抓起書包，幾乎是逃著衝出教室，隻想趕緊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避開沈辭的視線。夕陽西下，把老城區的巷子染成了暖黃色，沒有陰雨，沒有舊物，天眼一直安安靜靜的，我放慢腳步，長長舒了口氣，想著隻要快點回家，就能暫時擺脫這些煩心事。
可我忘了，爺爺說過，有些牽絆，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
放學的路我刻意繞開了巷尾的裁縫鋪，選了另一條稍遠的巷子，走到半路，路過一間老舊的雜貨鋪時，腳步再次僵住。
雜貨鋪早就關門停業了，門板斑駁，窗台上落滿灰塵，可我眼角突然開始發燙，那種熟悉的頭痛感緩緩襲來，陰陽玉佩在胸口微微發燙，這是天眼即將開啟的征兆。我慌忙閉上眼睛，默唸口訣想壓製，卻已經晚了。
再次睜眼時，我清晰地看見雜貨鋪的門檻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裏攥著一個破舊的布老虎，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色陰氣，不算濃烈，卻滿是委屈和思念。他時不時抬頭看向巷子口，小臉上全是淚痕，嘴裏小聲嘟囔著：“娘，我等你回家，你說過要給我買糖人的……”
我的心口猛地一酸，情緒瞬間被他的執念拉扯，眼淚不受控製地在眼眶裏打轉。這和裁縫鋪裏的旗袍女人、老槐樹下的阿婆一樣，都是困在執念裏不肯離去的魂魄，等著那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
我攥緊胸口的玉佩，強忍著頭痛和鼻酸，想快步離開，卻在轉身的瞬間，對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沈辭站在巷子口，背著書包，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視線越過我，落在雜貨鋪門口的小男孩身上，眼神沒有絲毫波瀾，彷彿他也能看見這個常人看不見的身影。
我渾身一僵，站在原地，徹底慌了神。
原來他真的能看見。他和我一樣，不是普通人。
夕陽的光落在我們之間，小男孩的哭聲隱隱約約飄在耳邊，我看著眼前的沈辭，突然明白，爺爺說的使命，終究還是來了。我想藏的秘密，想躲的人生，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