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在原地半天沒敢動,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混著眼淚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耳邊還回蕩著旗袍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胸口堵得發悶,頭痛雖輕了些,太陽穴卻依舊突突直跳,指尖還殘留著觸碰木門時那股刺骨的冰涼,那是屬於逝者的、揮之不去的陰氣。
男生依舊站在原地,黑傘穩穩撐著,沒靠近也沒離開,那雙深邃的眼睛始終落在我身上,沒有絲毫波瀾,卻像能看穿我所有的秘密。我不敢再看他身後那片空蕩蕩的地方,那比任何徘徊的執念殘影都讓我恐懼,爺爺教過我,世間萬物皆有影,有生氣便有虛影,無魂無魄才會無影,可他明明有體溫、有聲音,根本不像尋常的陰魂。
“我沒事。”我咬著唇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慌忙站起身,攥緊口袋裏爺爺留下的陰陽玉佩,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慌。我不敢多留一秒,低著頭繞過他,快步衝進雨裏,傘都忘了撐,隻想趕緊逃離這間裁縫鋪,逃離這個詭異的男生,逃回那個隻有我一個人的老房子裏。
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老城區的巷子彎彎曲曲,平日裏走慣了的路,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我縮著脖子快步走,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石板,不敢往路邊看,不敢看那些牆角、樹下、廢棄牆角裏可能存在的影子。爺爺走後,我拚了命壓著的天眼,剛才被徹底引動,此刻依舊殘留著異動,眼角時不時發燙,彷彿下一秒就會再次看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
一路上,我腦子裏亂成一團麻。反複想著爺爺臨終的叮囑,他讓我藏好眼睛做普通人,可今天的意外,讓我清楚知道,這份能力根本藏不住,隻要遇上陰雨天、遇上沾了陰氣的舊物,它就會不受控製地爆發。我又想起那個男生,他到底是誰?為什麽會沒有影子?他是不是看出了我能看見那些東西?他會不會和爺爺說的守陰人有關,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我不敢想象的存在?
還有裁縫鋪裏的旗袍女人,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悔恨和思念,死死纏在我心頭,讓我忍不住鼻酸。爺爺說過,遇見有執唸的魂魄,若是能幫上忙,便渡它們一程,可我現在連自保都難,連自己的情緒都控製不住,又哪有本事去渡人?以前有爺爺在身邊,我隻管跟著學,如今隻剩我一個人,麵對這些未知的恐懼和牽絆,我連往前邁一步都覺得難。
路過巷口的老槐樹時,我腳步猛地頓住,心口一緊。這裏是我小時候常看見哭泣阿婆的地方,以往我都會繞著走,可今天雨太大,天眼又沒徹底平複,我分明感覺到,樹底下有淡淡的陰氣縈繞,比平時弱很多,卻依舊清晰可辨。我屏住呼吸,攥緊玉佩,默唸爺爺教的靜心口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快步往前走,不敢有絲毫停留。
我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有兩道目光跟著,一道是裁縫鋪前那個男生的,一道是樹底下阿婆的,還有那股從裁縫鋪帶出來的愧疚氣息,始終黏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眼淚又一次湧上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委屈,我明明隻想做個普通的十七歲女孩,想有朋友,想不用躲躲藏藏,想不用承受這些不屬於我的痛苦,可命運偏偏把我綁在了這雙眼睛上,綁在了林家的使命上。
好不容易走到家樓下,那棟青苔遍佈的老房子在雨幕裏顯得格外冷清,沒有燈光,沒有人氣,和我這個人一樣,孤零零的。我摸出鑰匙,手還在抖,鑰匙插進鎖孔好幾次才對準,擰開門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帶著艾草和符紙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爺爺留下的味道,瞬間讓我紅了眼眶。
我反手關上家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出聲。雨水打濕了全身,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難受,頭痛再次隱隱發作,可比起身體的痛,心裏的慌和怕更折磨人。我把爺爺的陰陽玉佩緊緊貼在胸口,一遍遍念著他教的口訣,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今晚千萬不要再睜開天眼,千萬不要再看見任何東西,就讓我安安靜靜地,躲一晚。
可我心裏清楚,這隻是自欺欺人。裁縫鋪的執念、沒有影子的男生、失控的陰陽眼,已經撕開了我偽裝的平凡生活,往後的日子,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爺爺不在了,沒人再護著我,所有的風雨,都隻能我自己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