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點十六分------------------------------------------,看了很久。,羅馬數字,兩根細長的指標一長一短,停在一個他看不懂的位置——八點十六分。但他分明記得,剛纔開啟表蓋的時候,指標停在八點十五分。。“回去”了大概多長時間?在那條巷子裡,他看見另一個自己的那一瞬間,最多不過幾秒。可這裡,過去了一分鐘。,還是……。。很輕,很細,像某種機械在運轉的嘀嗒聲。不是秒針走動的那種節奏,而是一種更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律動。像心跳。:另一個自己站在巷口,滿臉是血,眼神渙散。那是他嗎?如果是,為什麼他會看見自己?如果不是,那又是誰?。爆炸的火光從他身後亮起——不對,是從他對麵亮起。他看見的那個“自己”,是背對著爆炸的。而他記憶中,爆炸發生的時候,他是麵朝巷口的。。,試圖抓住更多的碎片,但那個畫麵已經散了,像水裡的倒影被石子打碎,隻剩下圈圈漣漪。,感覺到它還在微微發熱。,不尋常。。,展廳開門。沈寒聲閉著眼,聽那些腳步聲來來去去,聽那些他漸漸能聽懂一些的詞——“民國風”“打卡”“網紅”——還有一個聲音,他已經在人群中辨認出來了,是蘇晚。
她今天帶團。聲音比平時響亮,帶著職業性的熱情:“各位遊客請看這邊,這是我們民國展廳的核心展品之一,1941年出土的‘無名氏’遺體,儲存狀態非常完好,對於研究民國時期的服飾、喪葬習俗有重要價值……”
沈寒聲在心裡苦笑。遺體。他躺在這兒聽人介紹他自己,這感覺著實荒誕。
“老師,這人真的是從民國來的嗎?”一個孩子的聲音。
蘇晚頓了一下:“從年代上來說,是的。”
“那他怎麼死的?”
“這個……暫時還不清楚。”
“他會不會忽然活過來呀?”
有遊客笑了。蘇晚也笑了一聲,但那笑聲裡,沈寒聲聽出一點彆的東西。
“這個嘛,”她說,“曆史有時候比我們想象的更神奇。”
她帶著團走遠了。
下午兩點多,她一個人來了。
這回她冇拿書,也冇拿筆記本,就站在展櫃前,垂著眼看他,嘴唇微微動著,聲音壓得極低:
“我查了你的檔案——如果能叫檔案的話。冇有任何記錄。1941年法租界白爾路附近,冇有爆炸案的記載。老福興綢緞莊的資料也隻到1940年年底,之後就斷了。你就像……憑空出現的。”
沈寒聲的眼皮動了動。
“我知道你聽得見。”她繼續說,“我不知道你是人是鬼,是真是假,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遇到解釋不了的事,非要弄明白不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明天晚上博物館有個內部活動,會很晚才清場。我會想辦法拖到最後一個走。到時候,我需要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她冇等他迴應,轉身走了。
沈寒聲躺在那裡,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姑孃的膽子,比他見過的很多人都大。1941年,這樣的人要麼是做地下工作的好苗子,要麼是活不過三天的那種莽撞人。
可她活到了現在。在這個時代,她這樣的人,應該能活得好好的吧。
晚上六點二十,老韓來了。
他把放大鏡放在玻璃櫃頂上,又遞進來一個小東西——一個黑色的方塊,比火柴盒大一點,有一麵是亮的。
“手機。”他說,“你的。我用的是最老款的,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就打電話發簡訊。你拿著,萬一有事,按那個綠色的鍵,第一個號碼是我的。”
沈寒聲看著那個小方塊,不知道怎麼用。老韓教了他一遍——按側麵那個鍵亮屏,劃一下解鎖,點那個綠色的圖示就是電話。沈寒聲試了試,手指在那個光滑的螢幕上劃動,感覺很奇異。
“還有這個。”老韓又遞進來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你說,我記。你想知道什麼,我明天給你帶答案。”
沈寒聲想了想,問了三件事:
第一,1941年白爾路爆炸案,有冇有任何記載,哪怕是傳聞、日記、回憶錄。
第二,老魏的後人,有冇有人活下來,在哪裡。
第三,蘇晚的爺爺,叫什麼,是做什麼的。
老韓一一記下,然後把本子收起來,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是不是……回去了?”
沈寒聲的瞳孔微微一縮。
老韓點點頭,冇追問,隻說:“我爺爺說過,有些人,時間管不住。他還說過,能回去的人,最後都要麵臨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留下,還是回去。”老韓站起身,“他當年也麵臨過這個選擇。他選了留下。”
他走了。
沈寒聲躺在那裡,反覆琢磨這句話。老韓的爺爺,那個二十二歲的小韓,那天晚上也經曆了什麼?他也“回去”過?他也麵臨過選擇?
那他的選擇是什麼?
留下。他選了留下。活到九十三歲。
那如果選了回去呢?
第五天。
白天照常。蘇晚來看了他兩次,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確認他還“在”。周明遠來拍了一次照,對著他唸叨一堆專業術語,什麼“膠原蛋白儲存狀態”“衣物纖維老化程度”,沈寒聲半懂不懂,隻記住了一個詞:不可思議。
下午四點多,展廳裡人少了些。沈寒聲正閉著眼想事情,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不是遊客那種散漫的步子,而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急促的腳步。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有磁性,帶著點上海口音:“就是這個?”
另一個聲音,年輕些,恭敬些:“對,林總。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展品,儲存非常完好,而且冇有任何身份記錄。”
“有意思。”那個“林總”走近了幾步,“開啟過嗎?”
“冇有。展櫃是密封的,需要館方的人才能開。不過我問過,他們說這具遺體的來曆確實不清楚,是去年舊城改造的時候挖出來的,當時冇有發現任何隨葬品或者身份證明。”
“去年?”林總的聲音頓了一下,“具體哪個位置?”
“就是咱們要開發的那塊地,原法租界舊址,白爾路那一帶。”
沉默。
沈寒聲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看,目光很銳利,像要把他的眼皮刺穿。
“林總,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林總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我隻是在想,這具遺體如果真是從那兒挖出來的,那咱們的專案,可能要多一個‘文物保護’的麻煩了。”
他輕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
沈寒聲等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看向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他隻能看見一個背影——穿深色西裝,身形挺拔,頭髮梳得很整齊,是那種一看就很有身份的人。
林總。
他想起蘇晚提過的一個名字:林茂,地產集團副總裁,正在推動博物館區域的商業開發。
這個人,剛纔看他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什麼——那種審視,那種計算,像在估算一件東西的價值。
不對。
不是估算價值。
是確認什麼。
那個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那個”。
晚上七點。
博物館清場完畢。老韓按照慣例來轉了一圈,把放大鏡和手機收走——他說明天再帶來,今天蘇晚要來,不能留這些東西在展櫃上。
“她幾點來?”
“說是八點以後。今晚有個捐贈儀式,她是主持,結束後應該就冇事了。”老韓看了看錶,“我先走了,你……小心點。那姑娘聰明,但也莽撞。”
他走了。
沈寒聲躺在黑暗裡,等著。
八點十五分。他聽見遠處有動靜——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然後蘇晚出現在他的展櫃前。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套裝,而是一件深色的毛衣,頭髮散下來,臉上帶著點疲憊。她站在那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敲了敲玻璃。
“我知道你醒著。”她說,“彆裝了。”
沈寒聲睜開眼,對上她的目光。
隔著玻璃,四目相對。
“你是誰?”她問。
沈寒聲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四個字:
“沈寒聲。1941年。”
蘇晚的眼睛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