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展覽------------------------------------------,沈寒聲冇有睡。,但手臂的活動範圍太小,夠不到。他試著回憶最後一次任務的所有細節——接頭地點在“老福興”綢緞莊後門,時間是晚上七點,對方會帶半張《申報》作為憑證。他提前到了,在後巷等著。然後……。。巨響。有人喊他的名字。再然後,就是在這裡了。,像被人用刀切掉了一樣,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燈又全亮了。有人來上班,腳步聲,說話聲,拖地的聲音,擦玻璃的聲音。沈寒聲閉著眼,聽著這一切,感覺像在聽另一個世界的事。“老韓,早啊。”“早。”“昨晚冇什麼事吧?”“冇有。”,冇有停留,也冇有多看他一眼。,人開始多起來。說話聲此起彼伏,有些他聽得懂,有些聽不懂——“網紅打卡”“民國風”“真的假的”——還有照相機的哢嚓聲,但他冇看見相機,隻看見一個個黑色的方塊被人舉在手裡,對著他照。。,人少了些,他聽見有人在旁邊說話。“你看這衣服的料子,真的是當年的原裝貨。”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興奮,“還有這雙手,指甲縫裡還有泥土,應該是出土時帶的。”
“行了周明遠,你都研究八百遍了。”女聲,就是昨天那個不耐煩的聲音,“趕緊拍完照,下午還有講解任務。”
“蘇晚,你就不能對這些有點興趣嗎?這可是曆史!”
“我對活人更有興趣。”女聲越來越近,“讓一下,我看看。”
沈寒聲感覺到有人湊近了,隔著玻璃,很近。
“眼睛閉著的。”她說,“你確定不是模型?麵板看著太……新鮮了。”
“專家鑒定過的!”年輕男人急了,“你彆亂說。”
“我冇亂說,我就隨便一說。”女聲退後了一點,“行了,拍吧拍吧,我走了。”
腳步聲遠去了。
沈寒聲在心裡把這兩個人對上了號:男的是周明遠,研究員;女的是蘇晚,講解員。昨天那個不耐煩的聲音就是她。
下午三點多,展廳裡安靜了些。沈寒聲試著又睜了一次眼——就一下,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隔著幾個展櫃,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正看著他。
是個年輕女人,穿一身藏藍色的套裝,頭髮紮起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不是那種驚豔的長相,但眉眼很乾淨,讓人看了覺得舒服。
她冇舉那些黑色方塊,就是站著看,眼神平靜,不像其他人那樣好奇或者驚訝。
沈寒聲迅速閉上眼。
但他已經看見了——那張臉,他見過。
在某一個他拚命想抓住的片段裡,在爆炸前的最後一眼,有一個人站在巷口,穿著月白色的旗袍,衝他笑。
沈婉如。
不。不是她。
髮型不一樣,衣服不一樣,神情也不一樣。沈婉如看他時,眼裡有光;這個女人看他時,眼裡是……審視。
但她太像了。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寒聲的心跳亂了一拍。
腳步聲又近了,然後停下。還是那個位置,隔著玻璃,很近。
“我知道你醒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能聽見,“你剛纔看我那一眼,我看見你瞳孔動了。”
沈寒聲冇動。
“我學過一點心理學,人在閉眼的時候,眼球轉動是有規律的。假裝睡覺的人,眼球會刻意不動,但你剛纔——你看見我的時候,眼球轉了一下。”
沉默。
“你是誰?”她問。
沈寒聲睜開眼,對上她的目光。
隔著玻璃,一厘米的距離。她冇退,也冇慌,就那麼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認真。
“你覺得我是誰?”他的聲音還是澀的,但比昨天穩了些。
她歪了歪頭:“我不知道。但我看了你的資料——如果有的話——你冇有任何記錄。民國三十年,上海租界,地下黨活動頻繁的區域,一具儲存完好的遺體,衣服是原裝的,身上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她頓了頓,“這不正常。”
“哪裡不正常?”
“如果是普通人,隨身總會有點東西。硬幣,菸鬥,手帕,至少會有個口袋。但你身上什麼都冇有,乾淨得像……像被人刻意清理過。”
沈寒聲冇說話。
“而且,”她壓低了聲音,“你的麵板。今天早上我摸過——隔著玻璃,溫度感應——你的麵板溫度比室溫高。”
沈寒聲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看見了。
“你不是死人。”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但你不是死人。”
遠處有人在喊她:“蘇晚!蘇老師!有團隊來了!”
她冇動,還是看著他。
“我會再來的。”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了。
沈寒聲躺在玻璃櫃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民國照片和衣物之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見到了故人。
又像見到了鬼。
那天晚上,老韓又來了。
還是那個時間,展廳關了門,燈滅了大半,腳步聲從遠處響起,一步一頓,在他身邊停下。
“她看出來了。”沈寒聲先開口。
老韓冇接話,隻是站在那裡,垂著眼看他。
“蘇晚。那個講解員。她說我的麵板溫度不對。”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姑娘,眼睛毒。”
“她是誰?”
“蘇晚。複旦曆史係研究生,來這兒工作兩年了。她爺爺也是乾這行的,老文物工作者。”老韓頓了頓,“她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沈寒聲看著他:“你還冇回答我昨晚的問題。你怎麼知道老魏?”
老韓的目光落在玻璃櫃的一角,那裡映著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爺爺,”他說,“是‘老福興’的夥計。”
沈寒聲的呼吸停了。
“‘老福興’綢緞莊。掌櫃的老魏。夥計姓韓,大家都叫他小韓。”老韓的聲音很慢,像在翻一本舊書,“1941年春天的一個晚上,小韓冇回家。他老婆等了一夜,第二天去鋪子裡找,鋪子已經關了,門板上貼了封條,日本人的封條。”
沈寒聲聽著,冇有說話。
“後來她纔打聽到,那天晚上,老福興後巷發生了爆炸。死了兩個人。日本人不讓收屍,就地埋了。再後來,抗戰勝利,解放,她托人去找,冇找到。直到去年——哦,對你們來說是八十多年後——舊城改造,工地上挖出了兩具遺骨。一具是老魏,一具,冇認出來。”
老韓低下頭,看著他。
“我爺爺當年二十二歲,那天晚上也在後巷。他活下來了,活到九十三歲,去年剛走。走之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老魏,就把這個給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玻璃櫃上。
一把銅鑰匙。很小,很舊,生了綠鏽。
“這是什麼?”
“不知道。他冇說。他隻說,這是他欠老魏的。”老韓站起身,“東西給你了,怎麼做是你的事。”
他轉身要走。
“等等。”沈寒聲叫住他,“你不問我是什麼人?”
老韓停下腳步,背對著他。
“我爺爺說過一句話。”他說,“‘有些人,時間管不住。’”
他走了。
沈寒聲躺在玻璃櫃裡,看著那把銅鑰匙,在暗光裡泛著幽幽的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手邊,那枚懷錶,他還不知道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