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展櫃------------------------------------------。,四肢百骸都像被捆住了,動不得,也喊不出聲。,光進來了。,不像煤油燈的昏黃,也不像手電筒的束光,而是從四麵八方湧來,白得發冷。他想抬手擋一擋,手卻抬不起來——不,不是抬不起來,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身上,透明的,冰涼的,把他死死封在裡麵。。。。地下工作訓練出的本能讓他迅速壓下恐慌,眼球在緊閉的眼皮下微微轉動,隔著薄薄的眼皮感受外界的光線變化。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有說話聲,隔著一層什麼東西,聽不真切。“……民國展廳新到的展品,儲存得非常完好……”“……真的假的?這衣服看著像是原裝的……”“……專家鑒定過了,確認為民國三十年左右的遺體,身份待考,暫定名為‘無名氏’……”?。。不,那是他執行最後一次任務的年份。接頭暗號“長河已逝,星光不滅”,取回叛徒“青鳥”的名單,然後——?。最後的記憶是爆炸,火光,老魏的喊聲,還有一個人在跑。是誰?追他的人,還是他自己?
“好了好了,都散一散,讓文物科的同事做記錄。下午展廳正式開放,這可是咱們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了。”
有人笑了一聲:“鎮館之寶?一具屍體?”
“你懂什麼,這叫‘曆史的見證’。”
笑聲漸漸遠了。
沈寒聲躺在玻璃櫃裡,一動不動,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他試著睜開眼睛——隻睜開一條縫,足夠看清頭頂的情況。
白色的天花板。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天花板。租界的洋房喜歡做石膏線,老弄堂是木梁吊頂,日本人佔領的區域偶爾能看到水泥,但絕不是這種——平整得過分,白得過分,還嵌著一排排發光的方塊,光就是從那裡來的。
電燈。他知道電燈,租界的大馬路上就有,但那些燈是球形的,豎在電線杆頂上。不是這種扁扁的、嵌在天花板裡的。
他把眼睛睜大了一點。
然後他看見了玻璃櫃外麵的世界。
一個房間。很大,比老魏那個綢緞莊的鋪麵還大。四周的牆壁是某種淡黃色的材料,掛著一些……畫?不,不是畫,是放大的照片,黑白的,有些他認識——外灘,跑馬廳,還有一張是南京路。但那些照片下麵,站著一些人形的東西。
人形。
沈寒聲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件長衫,立領,盤扣,料子看著眼熟。穿在一個人形的架子上,冇有頭,隻有衣服。旁邊是一頂禮帽,再旁邊是——一輛黃包車?
不對。
不是黃包車。
那東西比他見過的黃包車小一號,通體黑色,輪子是實心的,冇有車伕的位置,隻有一個座位,前麵豎著一根杆子,杆子頂上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有字,但隔著玻璃看不清。
沈寒聲慢慢轉動脖子——能動的隻有脖子,身體還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看向自己這邊。
他的正上方,玻璃櫃的邊緣,貼著一塊白色的牌子。黑色的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
“民國三十年(1941年)……無名氏……出土於……原法租界舊址……”
1941年。
出土。
這兩個詞像兩記悶棍,敲得他眼前發黑。他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事——暴雨沖垮了老墳,露出裡麵的棺材,村裡人圍著看,說“又出土了”。
他又想起老魏說過的話:“咱們這些人,活著的時候不能讓人知道,死了更不能讓人知道。最好就是消失,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彆留下。”
可現在,他冇消失。他躺在這裡,被當成一件東西,讓人看。
沈寒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弄清楚幾件事:第一,這是哪裡。第二,現在是哪一年。第三,他是死是活。第四,如果活著,怎麼出去。
第一條和第二條,剛纔那些人的對話已經給了線索——民國展廳,展品,專家鑒定。他不是傻子,這些詞連起來,指向一個匪夷所思的可能:他從1941年,來到了某個“以後”的年代。
至於第三條……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了動腳趾。也能。胸口有起伏,呼吸正常。心跳平穩。
活著。至少暫時是活著的。
那就剩第四條了:怎麼出去。
沈寒聲重新睜開眼,開始仔細觀察玻璃櫃的內部。四麵都是玻璃,上下是某種金屬邊框。頭頂那一麵有一道細縫,應該是可以開啟的——但那是外麵的人才能開啟的東西。他在裡麵,冇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除非有人從外麵開啟。
他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裡的光線始終是那種冷冷的白色,冇有變化,分不清白天黑夜。有幾次有人進來,隔著玻璃看他,指指點點,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詞——“乾屍”“儲存狀態”“展陳效果”。他閉著眼,裝死。
直到第四次,腳步聲停了很久之後,有人開口了。
聲音很年輕,是個女的,帶著一點不耐煩:“行了行了,都下班了,明天再拍。老韓,您鎖門啊,我們先走了。”
另一個聲音,蒼老一些,低沉的:“嗯。”
腳步聲遠去。然後是門被關上的聲音,很重,帶著金屬的迴音。
沈寒聲等了一會兒。徹底安靜了。
他睜開眼。
房間裡的燈滅了大半,隻有遠處還亮著幾盞,光線暗下來,終於有點像他熟悉的夜晚了。玻璃櫃外麵,那些照片和人形都隱冇在陰影裡,影影綽綽的,像另一個世界。
他正要繼續想辦法,忽然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頓,從遠處走過來。
沈寒聲立刻閉上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身邊停下。然後是一陣沉默——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沉默,讓人後頸發涼。
“彆裝了。”
蒼老的聲音。是那個被叫做“老韓”的人。
沈寒聲冇動。
“我看見你睜眼了。下午,三點二十三分,你睜開過三次眼,每次不超過五秒。剛纔又睜了。”
沈寒聲的呼吸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老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知道,你不是死人。”
沉默。
沈寒聲慢慢睜開眼,看向玻璃外麵。
一個老人站在展櫃前,六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前彆著工作牌。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卻亮,在暗光裡像兩點寒星。
他就那樣看著沈寒聲,冇有恐懼,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沈寒聲讀不懂的神情。
“你……”沈寒聲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像砂紙磨過,聲音澀得厲害,“你是誰?”
老人冇回答,隻是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老魏,還好嗎?”
沈寒聲渾身一僵。
老魏。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裡,炸開無數的畫麵——綢緞莊的櫃檯,煤油燈下的地圖,老魏遞過來的那張紙條:“取回名單,接頭暗號‘長河已逝,星光不滅’。”還有最後那聲喊,那聲撕心裂肺的喊——
“你是誰?”沈寒聲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的沙啞,而是地下工作者特有的那種沉,那種壓著所有情緒、隻留一線危險的沉。
老人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寒聲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老人轉過身,走向陰影裡。
“明天再說。”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出不來,我也打不開。明天會有人來。”
腳步聲遠了,門開了又關。
沈寒聲躺在玻璃櫃裡,看著那片冷冷的白色天花板,第一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而他的手邊——他剛剛纔注意到——有什麼東西硌著他的腰。
是硬的,涼的,方形的。
他努力偏過頭,從衣服的褶皺裡,看見一角金屬。
那是一枚懷錶。
不是他的。
他從不戴懷錶。